密林里,腐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层,踩上去脚感软绵,好似踩在了糜烂的肉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臭。
光线从密密层层的树枝缝隙里筛下来,只剩几个金点,几乎起不到任何照明的作用。全靠周围士兵的火把。
火把的油脂烧得噼啪作响,松烟味混进了腐叶的气息里,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歪扭的烟柱。
中央那个人被一圈火把围着照,每一个神情都显得异常清晰。
舒靖薇瘫坐在泥泞里,头发散了一脸,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上,发丝间夹着碎叶和泥点。
她的龙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浆在上面画出了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她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巴大张着,用尽全身力气喊叫出声——
“林烨!!!”嗓音嘶哑得破了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朕?!朕只不过是犯了每个皇帝都会犯的错罢了!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朕?为什么!?”
林烨听着她这不要碧莲的话,气得冷笑一声。
“原谅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得倒美。”
密林里的温度仿佛陡然又降了几分。舒靖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后背弓了起来。
“我兄弟叶凡的命——”林烨的声音一字一顿,“我干女儿小兜子受过的那么多苦——”
“这些,我都会让你,一笔一笔,全部还回来!”
舒靖薇整个人宛如瞬间被抽去了骨头,身子猛地一软,双手扶着地面,低下头整个人都开始抖了起来。
林烨看着看着,啧了一声,尤觉不足。
他想了想,语气轻快了几分,好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条本该无人所知的密道,是如何暴露的?”
他顿了顿,似是在欣赏她此刻僵硬扭曲的表情,半晌才继续开口。
“那当然是叶凡告诉我的啊。”
舒靖薇猛地抬头。
动作太过突然了,她的颈椎承受不住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叶凡——怎么可能!?
叶凡明明爱她爱得要死!
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叶凡看她的眼神,那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双手捧到她面前的眼神……
哪怕是后来…后来他被……害死,魂魄回来
了也只不过是无视了她,从未动手报复!
舒靖薇后来仔细地想过这件事,得出结论——
叶凡一定还爱着她,所以才不忍心对她动手。
毕竟叶凡当初为了她皇位坐得安稳,甚至甘愿放弃足足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他还在暗地里帮她培养只供她一人驱使的死士,连叶凡自己都调动不得!
至于为什么不阻止林烨报复她……
舒靖薇想着,可能是作为魂魄力有不逮吧……
但是!
这条密道!
这可是她作为皇帝的最后退路!
叶凡怎么会告诉别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心底却有另一个理智的声音在不断地说:
就是叶凡告诉他那个兄弟的,不然林烨怎么可能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当年跟着一起擒老皇帝的士兵都被她前几年以各种由头弄死了。
这条密道,除了自己就只有叶凡知道,叶凡虽然也死了,但他还有魂魄,他……
舒靖薇的脸扭曲了,鼻孔翕张,五官乱飞。
林烨看她这副样子,嘴角勾了勾。
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些惊讶:“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王猛他们追去皇宫的时候,遇到舒柔了。”他的声音愈发轻快了。
“问她你去哪儿了,你那个好女儿,二话不说就给你卖了呢。”
舒靖薇的脑子经过前面的刺激已经有点转不动了。
女儿?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
她还有个女儿来着!
舒柔。
舒靖薇浑身一僵,想起舒柔被自己忘在了皇宫里。
她走的时候光记得去库房拿值钱东西了,把舒柔忘了。
可她不是故意的啊!她只是太着急了!
舒柔但凡来喊自己一声呢?
自己肯定会带她一起走的啊!
她为什么不来喊自己?
她又为什么,要出卖自己!?
就因为自己没带她走吗?
自己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舒靖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哆嗦着,撑在地上的拳头猛的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烨的声音又响了,不疾不徐,漫不经心地下了批判:“舒靖薇,你这活的,可真是失败。”
“没有人爱你。”
林烨顿了一下,冷哼一声。
“唯一一个,被你害死了……”
风从林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舒靖薇的背上。
“作为皇帝,你的臣子百姓都恨不得你去死。作为母亲,你的亲生女儿背叛了你。”
林烨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满满的畅快和讽刺。
“舒靖薇,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
舒靖薇眼珠子失焦地转了转来转去,嘴里也开始喃喃念叨:
“失败…是啊……朕失败了…朕……”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头盯向上方。
目光试图通过重重叠叠的树干看到外面的天空,但努力了半天,最终除了那些枝干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舒靖薇不知道林烨在哪里。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现在肯定在某处——
居高临下地,看她就像看一只蝼蚁。
她拔高了音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挤了出来,嘶吼声几乎不像是人的声音了,像是什么野兽的惨叫:
“不!!!”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百姓不会造反,叶凡的魂魄一定会留下来帮我,我也会有乖巧的女儿!都是你——”
舒靖薇喊完这句之后,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
她神经质地抽搐起来,眼睛突然扫到了周围。
触到了王猛他们如山一般压下来的目光。
每一双眼睛里都盛着鄙夷、厌恶和憎恨,丝毫不加掩饰。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扎得她浑身都在缩。
舒靖薇终于撑不住了,猛地开始崩溃大哭起来。
哭声含混不清,眼泪鼻涕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又拿龙袍的袖子去擦,越擦越脏,越擦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