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简直成了舒靖薇的梦魇。
午夜梦回间，那股钻心的疼和刺骨的冷就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吓得她浑身痉挛着惊醒。
在那个初春的夜晚，刘家别院里挂着的几盏灯笼投下昏惨惨的光，将那悍妇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如同地府罗刹。
她的视线冷冷地定在趴在地上的她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差点忘了你这个贱人！”
声音又尖又利，刺得舒靖薇耳膜嗡嗡作响。
说罢，她一挥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下人便猛地扑了上来。
舒靖薇只觉得眼前一黑，几只粗糙的大手便铁钳一般从四面八方钳住了她。
她整个人被脸朝下摁在地面，一边脸颊被死死碾在冰冷的石砖上，粗粝的砖面磨着她脸颊上的皮肉，又痛又麻。
石砖缝隙里渗出来的凉气顺着她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可还没等她开口求饶，一把泛着寒光的剪刀就贴上了她的另一边脸。
冰冷的铁刃挨着她的颧骨，那温度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蔓延到尾椎骨。
舒靖薇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不！！！
她开始拼命挣扎起来，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口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头发也在挣扎中散了一地。
但冰凉的剪刀依旧划过她的皮肉，只是由于她的大力挣扎，角度歪了些，从脸颊转移到了眉骨额头。
“嗤啦”一声，像是撕开了一匹上好的绸缎。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砸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烧着她的胸口。
而这还不够，她才接好的胳膊腿也被他们拿棍子重新打断。
“啊————！！！”
舒靖薇疼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又尖又长的惨叫。
但又似乎不是自己发出来的，那声音尖锐到变了调子，根本不是人会有的动静……
再然后，她和试图趁她吸引所有人注意时跑走的舒柔一起，被扔出了刘家别院的后门。
后门外的巷道又窄又黑，两边高墙把月光挡得只剩头顶窄窄一线。
石板地面上淌着臭水沟里漫出来的馊水，水上浮着一层油花和烂菜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二人身上的衣服首饰也全被扒了个干净。
可能看舒柔到底是个孩子，那群下人还是给她留了件中衣。
如今蹲在舒靖薇旁边，小脸煞白，浑身发着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冻得指节发青。
舒靖薇就要惨得多。
她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件衣不蔽体的肚兜和亵裤。
但她顾不得感受冷。
全身上下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疼。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骨头茬子，疼得她浑身痉挛，喉咙里随之发出一声又一声含混的哀嚎。
满嘴的血沫子混着泥土，顺着她张开的喉口往下滑，呛得她干呕不止，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也没有心思去计较舒柔把自己推出去这件事了。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唯一一件事——
舒靖薇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伸出了那只还能动弹的胳膊，抓住了舒柔的脚踝，指甲都抠进了她的肉里。
她嘶哑着嗓子喊："去……去找大夫……"
舒柔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那一线窄窄的缝隙里漏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舒柔脸上，把那张脸剖成了两半，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渗人。
漆黑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舒靖薇此刻的模样：
满脸是血，额头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整个人就宛如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活尸。
而那双眼里头，有嫌弃，有厌恶，有算计，就是没有任何一丝——
像小兜子那样的，女儿对父母至亲受伤时该有的心疼。
然后舒柔挣开她的手，爬起来，头也没回地跑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小小的身体裹在雪白的中衣里，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巷子口。
舒靖薇趴在地上，满脸绝望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春夜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她赤裸的皮肉。
她想喊人，嗓子里却只发出了一声气音，整个人就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徒劳地张了张嘴。
后来是王猛派来监视她的人怕她真死了，才找了大夫给她包扎了一下。
舒靖薇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王猛他们说不让她死，是真的。
她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倒也确实是活下来了。
但后来艰难乞讨的日子里，她却无数次想着，为什么当初没有就那样死掉。
死在那个漆黑的小巷子里，一了百了……
这时，天幕上突然一声叫喊响起，打断了舒靖薇的思绪。
是朵朵在喊小兜子。
朵朵被穆尘峰带着专心致志地学了会儿滑冰，突然发现自己的好朋友不见了。
她目光绕了一圈，看到了在场边休息区椅子上坐着的林烨和小兜子。
"灵儿——！"朵朵扬声喊着，两只小胳膊微微张开维持平衡，脚下一蹬一蹬地往那处滑。
小兜子闻声抬头，朵朵已经滑到她这边的栏杆旁扒住了，小脸因为运动泛着红，额前出了一点汗，几缕碎发黏在上面。
"你怎么不滑啦？是不好玩吗？"朵朵抬起一只胳膊抹了把汗，语气里带着困惑。
“没有没有！”小兜子连忙摇头，两只手也跟着摆，“干爹腿抽筋了，我来陪干爹休息一会儿！”
说“抽筋”两个字的时候，她加重了语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十足十的郑重其事，仿佛林烨受的是什么不得了的重伤。
"呀！"朵朵惊讶地喊了一声，偏过头看向林烨，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关心：“叔叔没事吧？”
后面跟过来的穆尘峰也投来关切的眼神。
"怎么了老林？腿抽筋了？你这不行啊，缺乏锻炼！"他嘴上说着调侃的话，脚步却没停，利落地滑到出口处准备出去看看他。
“我学过些急救，要不我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