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驶出蘑菇林，那些发光的巨大伞盖一朵接一朵地退后。
就像是一盏盏灯被依次关掉，光线从莹白渐渐收窄，最后一道浅蓝色的光晕在船尾的方向闪了闪，便彻底消失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了黑暗。这种黑又区别于普通夜晚的黑——
夜晚至少还有月光、星光或者一些屋舍道路透出来的灯火。
而眼前这种黑却是密实的、沉甸甸的，像是把一整块黑色的绒布对着人兜头罩了下来。
小兜子下意识地把手举到眼前晃了晃，连自己手指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只有前方不知何处隐隐透来一点微光，但那光又很小，小的分不清距离究竟有多远，它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充满着未知意味。
水流声在此刻也像是被放大了。
黑暗好像给声音加了扩音器，低沉的哗哗声在变得有些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这段的河道比开始的蘑菇林那边窄了不少，山壁也几乎紧邻河道而起。
船身离两侧山壁大概只有不到两臂的距离，泠泠水声撞到墙上又弹回，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处，让那本来轻柔的水声变得有些沉闷。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着，摇篮一样左右摇摆晃动着。
弹幕在黑暗降临的瞬间便炸开。
【百姓王麻子：我靠怎么突然黑了！？这一下子整的啥也看不见了！！】
【百姓孙方：好吓人啊……这也太黑了吧！大皇女还那么小，不得被吓哭啊……】
【百姓赵孙：这黑灯瞎火的还晃来晃去，俺一个大人看着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大皇女可才五岁呢……】
……
小兜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渐渐的，她的眼皮撑得有些发酸，瞳孔也已经放到了最大，但眼前依旧算得上一片漆黑。
她试着眨了眨眼，睁开，还是黑的；再重复一次，还是黑的……
又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除了能感受到些许指尖划破空气带起的细微的风，其他什么也没有。
小兜子顿时就有些慌了。
但紧接着，她感觉到背后有什么碰上了她，是林烨。
林烨原本抵着小兜子后背的膝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小兜子整个人能够靠在他的大腿上。
然后伸出手再次揽住了她的一边肩膀，把她整个人都朝怀里拢了拢。
小兜子伸出手在黑暗中朝旁边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林烨垂在她身侧的另一只手。
她把那只手拉过来抱在了怀里，林烨的手很大，小兜子两只手合在一起也只能抱住他的手腕和半个手掌。
但她抱好之后，却是整颗心都定了下来。
小兜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将脸抵在怀中抱着的林烨的手背上。
安心地想，有干爹在，身处黑暗也没关系。
就这样过了一阵儿，可能就几十秒，也可能过了好几分钟，在这一片黑暗里，时间都好像离他们远去了。
等有的人终于想起来自己明明带了手机可以掏出来照明的时候，船身却猛地一倾。
然后开始倾斜，船头往下沉了一点，船尾往上翘了一点，小兜子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心在往前移。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手。
水流的哗哗声也开始加速，从低沉的闷响变成了一连串轻快的叮咚声。
船冲下缓坡的一瞬间，小兜子的身体像是被轻轻抛了一下。
不过那种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地，俯冲已经结束了。
船稳稳地滑入下一个场景，船底和水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柔的“啪”，溅起几滴细碎的水珠落在所有人的身边。
小兜子眨了眨眼，眼前已经豁然开朗，光线大把大把地往眼睛里闯。
和之前那种幽暗的蓝光完全不同，这次的光，明亮又璀璨。
河道变得极宽，整个洞顶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晶柱，两旁的岸上也是一丛丛闪着光的水晶。
相比而言，之前在入口处看到的那些稀稀落落的水晶柱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预告，而这里——才是正片。
一根根水晶从高处垂下来，长短不一，粗的快有人的腰杆子那么粗，细的又只有筷子那么细。
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而附近灯光的颜色也从刚才蘑菇林里那种杂乱无章的五彩变成了统一的渐变。
所有灯珠都在同步变色，从冷白慢慢过渡到赤红，然后挨着七彩的颜色过渡下去，最后再一点点地变回冷白。
每一次的变色都流畅得宛如泼在地上的水，颜色从这一头缓缓流到另一头。
而那些光整齐地照在水晶切面上——
水晶的表面并不算平整，而是有着数个微小的切面，每一道切面都是一个独立的反光镜，把照到它身上的光吞进去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时候光已经被拆成了无数道细小的彩虹，折射到洞壁上，跳跃闪烁。
光斑还在不断移动。
随着船的前进，光斑从洞壁的这一头跳到那一头，从水晶柱的尖端跳到水面，又从水面跳到船间众人的脸颊上。
河面在这里变得平滑如镜，倒映着洞顶的水晶和灯光。
船从水面上滑过，就像是漂在一池碎星之上。
……
弹幕安静了半晌，然后才开始一条条飘上来。
【百姓王秀：我的天啊……这…这也太好看了吧！！！看得我都不敢喘气，像梦一样……】
【百姓王大雷：谁说不是呢，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跟做梦似的地儿……不不不！这俺做梦也梦不出来啊……】
【百姓刘强：话说……这些水晶是真的还是假的？假的怎么能做得这么真？真的又怎么能长成这么匀称的样子？】
……
小兜子彻底看呆了。
她两只手搭在船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在周围一圈鼓起的气囊上。
身体微微往前探，整张脸都被映得发光。
颧骨、鼻梁、额头、甚至嘴唇上，都蒙上了一层会流动的彩色光晕，瞳仁里有星星点点的光斑在跳动。
“哇……”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里也太漂亮了吧……”
朵朵也难得没有蹦起来，只是安静地坐在小兜子旁边，两只手也搭在船沿上。
帽顶上绒球的软毛被溶洞里微弱的暖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听到小兜子的感叹，她唇角弯了弯，也压低了声音回她：“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