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一大片云从王宫上空移过,将高窗切出的那几道光柱尽数吞没。
殿内的亮暗边界霎时变得模糊暧昧,所有陈设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调子。
连王座扶手上那两颗红玛瑙都失了亮色,从鲜艳的血红变成了暗沉的酒红,嵌在阴影里,冷冷地反射着一点微光。
远处隐约传来风过宫墙的呜咽声,低而长,像是有人叹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藤原筹仁看着陷入沉思的阿史那和答失蛮。
王座上的人眼皮半阖着,指尖停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坐成了一尊泥塑。
对面的答失蛮则又摸起了胡须,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藤原筹仁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
这就是他需要带上爪哇国和压梨大国长老的原因了。
这两个人的身份,可不单单只是两个个南海的国王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抻了抻衣领,然后手指下移,指腹沿着袖口的边缘捋了一圈。
华贵的丝绸面料在他指尖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声音细而短促,好似一条蛇在枯叶间滑过。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刚准备上前一步开口。
结果答失蛮却在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高,不急不缓,但恰好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王上,之前咱们派去接触舒柔的那个人,迦南,不知王上可还记得?”
藤原筹仁伸出去的半只脚又落了回来。
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句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从容的弧度,只是那弧度下已经多了一层凉意。下颌没忍住绷了绷,颧骨肌肉微微跳了一下,又被他压制下去了。
藤原筹仁心里不禁冷笑一声。他没错过答失蛮开口前冲他瞥的那一眼,动作很快,快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看见了——
他是故意的!
***!这就开始排挤了!?西域人还真是小心眼?
藤原筹仁心里暗骂,垂在腿侧的手猛地攥紧,掌心陷出四个浅浅的白印,随即又松开。
呵,反正再怎么也不可能比得过他的底牌,他倒是要看看这死老头子能说出什么来。
殿内的阴影似乎又浓了一层。
那些原本还能看清轮廓的摆设,此刻都被暗色尽数吞没,只剩下一团团沉默的黑影。
空气里返潮的腥甜气越来越重,像是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一层层往上翻涌。
阿史那闻言努力回想了一番,迦南……
好像有点印象。
之前舒靖薇和王猛内斗的时候,他原本想要从舒柔那边入手逐步掌控大焰的。
舒柔年纪小、好控制,而且身份无疑是极为好用的。
于是就找了个人派去大焰。
迦南本是西域一个常年流窜在大街小巷的偷子,因为极擅长隐匿功夫才被他们选中。
毕竟哄骗一个三岁小孩并不是什么有难度的事情,也不需要多聪明,能隐藏好自己的行踪才是关键。
迦南长得也不起眼,棕发棕眸,脸又平,眉眼还寡淡,不像大多西域人那般深眉穹目、金发碧眼。
稍微修饰一下,给头发染黑,再换身衣服,就一丁点都看不出是西域人了。
而且那气质也是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那一挂。像是天生就是吃隐匿潜伏这碗饭的。
只是没想到舒靖薇败的太快……
王猛的铁骑不费吹灰之力便踏进了皇宫,迦南见局势彻底失控,也顾不上任务了,趁着宫门还没完全封锁之际溜了出来。
逃回来那天迦南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跪在他面前,把大焰京城的情况说了一遍。
阿史那隐约记得,迦南回来禀报的时候好像提到过另一件事——
他在逃出皇宫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跑路搭子,那人穿着普通宫人的衣服,但行为举止却半点都不像宫人,身上也没有宫人的腰牌。
两人搭了一段路,那人自称何进,说是大焰本地人,本来是托了关系进宫当杂役的,如今见势不妙就跑了。
虽然看长相确实是中原人,但迦南还是留了个心眼。
出了京城二人状似分别后,迦南跟了他一段路,发现他是一路往北走的。
殿外的风势也涨了一波。
风从高窗缝隙里灌进来,裹挟着雨后的凉气气与泥土的腥味,在殿内来回冲撞。
烛台上那几根蜡烛的火苗同时矮了一截,袅袅青烟拉成细长的丝升起,随后散在半空。
墙壁上那张羊皮地图被气流掀起了右下角,轻轻拍打着墙面。
当时阿史那没在意,只顾着暗骂舒靖薇没用。
竟然那么快就被王猛得手了,害得他酝酿了许久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夭折了。
彼时阿史那正恼火,心情差到了极点,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他一个字都不想多听,没等迦南把话说完就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现在想来,大焰越往北气候越寒冷、土地越贫瘠,大焰的官员或者比较强大的势力向来分布在京城以南的富庶之地,北边的极少。
所以,何进极有可能是北边草原部落的人。
并且他在那种时候出现在皇宫里,还在王猛攻进来之前着急出城——
大概率,是同他们一样,对大焰有所图谋的人。
以及……敢在王猛的眼皮底下伸手去够大焰,定然不会是什么小势力。
如果能知道那"何进"的身份,就可以顺着那条线摸过去,尝试联系他们的部落,商讨合作的可能。
阿史那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猛地一拍两侧扶手,肉掌拍在牛皮上发出“啪”地一声。
殿外的云这会儿终于移走了,光柱重新切进来,比方才更亮了几分,带着灼人的锋芒劈开满殿的昏暗。
金黄色的光斑落在地砖上,最大的一束正打在阿史那王座钱。
尘埃在光中翻滚不休,亿万颗细小的颗粒急促地旋转、升腾,恍若被搅动的星河。
他偏过头,朝候在殿门内侧的两名士兵抬了一下下巴。阳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一双眼睛露在光里,金棕色的瞳仁被映得近乎透明。
"去把迦南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