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蹲在屋顶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
火光忽明忽暗,是何进手里举着的一支火把。
火把可能是受了潮,烧得不太旺。
橘黄色的火焰在寒冷的空气里不安地跳动着,一缩一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对着它一口一口地吹气。
而它每跳一下,就会突地把何进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胎,何进的影子就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扭曲着,时而抻长,时而折叠,在明灭不定的火光里晃来晃去,宛若厉鬼。
胆子小的看一眼就可以直接享福去了。
何进就那么站在殿中央,不见其他动作。就像是一根被钉在地里的木桩般,纹丝不动。
手中的火把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溅出几颗细小的火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弧。
也不知是不是在听周围的动静,以确认无人跟踪。
迦南趴在屋顶上,大气不敢出。
他把自己贴在瓦片上,胸口压得低低的,就像一张摊在屋顶的饼。
夜风从空气的每一处吹过来,呜呜地响,风掠过瓦面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阵轻微的啸声,贴着迦南的耳廓擦过去,冷得如同刀刃刮骨。
他的膝盖硌在几片碎瓦上,又硬又凉,这套太监服有些小,为了能穿起来自然一些,他就套了最外面那一件。
这会儿凉意透过薄薄一层布料,顺着骨头缝往上钻,他感觉膝盖都要冻掉了。
迦南也不敢换个姿势,就这么过了半晌,麻木感开始从他的脚趾往上蔓延,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
头顶的夜空是一片沉沉的墨色,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压着一层的云,把整个天幕封得严严实实。
山下的村落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声音被风拉扯得又远又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在他整完两条腿膝盖往下彻底没了知觉,变成了两块没有知觉的木头的时候,下面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何进突然开口了,声音从瓦片缺口处飘上来,经过收拢之后变得有些发闷。
迦南精神一振,把耳朵往瓦缝上又贴紧了几分。瓦片边缘的粗粝感刮着他的耳廓,冰凉刺骨。
只听何进秃噜秃噜说了几句他完全听不懂的鸟语。
那发音带着一种黏连的喉音和卷舌音,像是被嚼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在迦南听来宛如猫叫春。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语言,就看到何进面前那座破败的佛像后面,突兀地走出了两个人。
佛像只剩半边身子,另外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了,断口处的泥胎在火光里泛着暗黄的颜色。
残留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眼角的金漆早已剥落,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白底,空洞地望着前方,无悲无喜。
那两个人也是大焰人装扮,粗布短袄,袄面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粗大而潦草。
腰间系着麻绳,麻绳的尾巴随意地塞在腰带里。
脚上是沾满了泥的厚布鞋,踩在碎石瓦砾上沙沙作响。
两人一出来便对着何进行礼,五指并拢交叉举到胸前,腰弯得极低,动作利落而恭敬。衣料摩擦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们面带敬畏,低声称呼“何进”为——
“那颜”。
这声称呼在空旷的破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个字稳稳落下,就像是两块石子投进了寂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又被黑暗吞没干净。
何进点了点头,没说话,三人一起重新进了佛像后。
高大的石像隐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黢黑的轮廓,把三个人的身影挨个吞了进去。
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这处破庙安静得只剩下夜风摇着破窗框的吱呀声,还有何进留在原地的火把上火焰被风拉扯时发出的呼呼轻响。
迦南趴在屋顶上,吹着冷风,似乎都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轰隆隆的,听的他恍惚间感觉到了一阵耳鸣。
就在迦南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后面有什么密道,而这几个人已经顺着密道跑了的时候,三人终于出来了。
何进已经换了身衣服,身上不再是宫里的内侍服。
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一双高帮的厚底布靴。
那身内侍服则被他随意地卷成一团塞回了神像后面。
那二人的其中一个人肩上扛了一杆旗子,旗面松松卷在旗杆上,隐约能看出来一个“商”字。
三人扮做了一个小商队,
随后那二人中的另一个人又跑到墙边扒拉那里稻草。
稻草堆得老高,在墙角摞成一座小山,表面那层已经发了霉,长出一层灰绿色的绒毛。
他伸手在稻草堆里摸索了一阵,然后“蹭——”地拽出了一辆板车。
板车的木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板车上还放着一些皮草货物,皮毛被卷成一捆一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看的迦南目瞪口呆,准备这么齐全。
跟他们相比,自己这伪装简直就是个新兵蛋子。
随后这几人就趁着天黑下了山。
何进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些钱财物资。
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推着板车,车轮在山路上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人的影子被何进举在身前的火把投向身后,在崎岖的山路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从山的深处灌过来,刮得路边的枯荆棘呜呜作响。
他们下了山,便继续一路向北去了,几道模糊的人影被黑暗渐渐吞没。
迦南下了山也没再跟了,那两个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再跟下去风险太大。
而且他觉得,如今这些情报,也够用了。
他趁着这会儿天已经黑透,除了京城,其他地方百姓大多都睡下了。去最近的城镇偷了身百姓晾在外头半湿半干的衣服。
那衣服挂在竹竿上,被夜风吹得晃荡来晃荡去,布料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气,贴在他皮肤上凉丝丝的。
但也没时间再换了,还是早些离开要紧。
迦南就此踏上了回西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