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王宫，连绵细雨虽然已停了，但王宫夯土墙的厚实墙体里还是蓄满了潮意，被正午的日光一蒸，便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离近了看仿佛能看到一丝白气。
议事殿中央，迦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粗重的、从喉咙深处刮上来的呼噜声。
殿内潮闷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里，带着乳香的微苦、窗外飘进来的一丝湿土腥气以及手中那半个还没凉的饼散发出来的麦香。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只是一同沉甸甸地灌进胸腔。
汗液顺着鬓角往下滚，沿着脸颊的弧线淌过颧骨，最后在下巴尖上挂了一会儿，便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和他的口水、掉落的饼渣混在一起，在灰白色的石砖上汇成一小滩污渍，被正午的光线一照，泛着令人反胃的油光。
迦南弯着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手掌按在石砖上，能感觉到砖面那层清透的凉意。
等到喉咙里那根被噎得生疼的管道终于不再痉挛，等到眼前的黑点慢慢散尽，这才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但他转瞬就把刚刚的狼狈抛去了脑后。
刚刚还因为窒息而泪水汪汪的小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头划亮了一根火柴，瞳仁里突然蹿起两簇灼灼的火苗。
他一把将剩下的半杯水拍在地上，陶杯磕在石砖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水花四溅。
“我想起来了！”迦南的声音破空而出，又尖又亮。
声音在潮闷的空气里劈开一道口子，冲上半空，撞在那画满了暗红色图腾的穹顶上，又折回来，在整座议事殿里嗡嗡地回荡。
殿角的烛火齐齐一抖，燃烧着乳香的香炉冒出的几缕青烟被声浪搅散，在空气中扭出几道紊乱的曲线。
那青烟贴着墙面高处的壁画散开，模糊了那些纹路，像是给它们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阿史那刚准备让人给自己也倒杯水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唰”地一下子坐直，眼睛直直地看向地上跪坐着的迦南，瞳孔里那点金棕色的光芒被正午的光线映照得近乎灼人。
“想起什么了！？”
迦南语速飞快，像是怕那些好不容易从记忆废墟里扒出来的碎片又掉回去。
他把饼随手往怀里一揣，那只还沾着饼屑的手在空中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星子都激动地从嘴角飞出来。
“我想起来了，虽然他们说了一大段我都听不懂也记不住——不过有一个词出现的次数最多！”
答失蛮竖起了耳朵，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词是‘吃、拿’！”迦南把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一字一顿，吐得又重又慢。
吃、拿？这是啥？
阿史那皱了皱眉，浓黑的眉毛往中间挤着，眉心里刀刻般的竖纹又深了一分。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舌尖顶着上颚，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像是要从中咂摸出什么隐藏的滋味来。
——吃，拿——两个平平无奇的音节，放在一起看起来也毫无意义。
他只能想到连吃带拿——形容人吃着还不忘拿，贪得无厌，但这肯定跟原意没关系。
阿史那只好把疑问的眼神投向答失蛮。
答失蛮抚着下巴上的髯须，指腹在花白的胡须上缓缓摩挲着，垂眸思考。
窗外又吹进来一阵风，这一回比之前的要长一些，带着庭院里湿土和草木的清气，香炉上的青烟也被吹弯了腰，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吃拿，chi…na……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手指在胡须上来回滑动，一下比一下慢。
莫非，是赤那！？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指腹压在胡须上不动了，眼皮倏地抬起，眼中蓦然闪过一道惊喜的光。
竟然是赤那族！这可太好了！
答失蛮有了答案，他放下捻胡须的手，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后抬头，重新应上阿史那的目光。
眼里还残存着未散尽的光亮，沉稳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如今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颗石子，带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着。
“王上，这‘吃拿’，应当指的是赤那族！”
他停了一下，见阿史那露出有些茫然的神色，又继续解释道：
“大焰元节时赤那族的使臣也都会受邀进京，所以赤那族是草原规模能排进前五的部族！”
他的语速快了几分，声音里裹着一层压抑不住的兴奋：“也就是说，赤那族，最少也拥有上万精锐骑兵！”
阿史那眼睛一亮，规模大，又同样不甘于臣服大焰。
“如此看来，这个赤那族，完全可以合作！”
答失蛮点点头，下颌往下重重一顿，胡须也跟着颤了颤。语气沉稳而笃定：“正是！”
“好好好，”阿史那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手掌在王座扶手上用力一拍，掌心拍在牛皮包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扶手上那颗红玛瑙都跟着颤了一下，在阳光里晃出一道血红色的光晕。
光晕掠过扶手边缘，在地砖上投下一抹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
“那本王即刻派使臣拜访赤那族，共谋大业！”
他靠在王座上，后背重重地砸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接连多日累积的焦灼和疲惫。
阿史那感觉心里最近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松了些了。
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阿史那心情极好，说完这句话就准备让人先下去休整一番，毕竟已经中午了，一上午的议事也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
窗外，正午的太阳直直地压在头顶，窗边那株老桑树的影子几乎快没了，只在树根周围留下了一圈窄窄的、颜色深一些的轮廓。
若此事真能成，再论功行赏！
他的屁股都离准备站起来了，手也已经抬了起来，想要挥一下示意散会——
藤原筹仁却在此时突然站了出来：“王上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