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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柔儿啊,别怪娘心狠

    那是两个全身包裹在黑衣里的人,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脚步却是极轻,踩在快要及膝深的积水里,只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黑衣外披着蓑衣,蓑衣上沾满了雨水和泥点,棕褐色的蓑草被水泡得发胀,一缕一缕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水珠。

    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淌,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森然眼神从水帘后透出来,在黑暗中犹如四簇幽暗的鬼火,在雨幕里移动着,最后停在了那一大一小两个蜷缩的身影前。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无声地弯下腰,靠近了舒柔。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雨点砸在头顶那块破门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不停地敲击鼓面。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挤过狭窄的通道时发出呜呜的低咽,卷着雨水的气息和垃圾堆里沤烂的臭味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熏得人想吐。

    舒靖薇半夜被饿醒时,正闻到这股臭气,胃里顿时绞着一股酸水往上涌,把她的喉咙烧得又涩又苦。

    她咂了咂嘴,舌尖尝到的是雨水混着口腔内破口的铁锈味。

    就在她想换个姿势继续睡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有根冰冷的针从她的后颈沿着脊椎一路扎下去,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连巷子里雨声的节奏似乎都变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雨声里,好像多出了某种规律性的东西,有什么在移动,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她没有贸然睁眼,而是偷偷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眼珠子透过那缝隙往外看。

    却正好对上了舒柔瞪大的双眼。

    一瞬间,舒靖薇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她赶紧咬住舌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牙齿陷进舌肉里,顿时便尝到了一股更浓的铁锈味。

    舒柔正被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捂着嘴往外拖。

    那人的手铁钳一般钳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将她半张脸都捏得变了形,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水浇在舒柔脸上,混着她因为惊恐而涌出的眼泪,在那只粗糙的大手上淌成一片。

    另一个黑影则是两只手一前一后捏住了她的一双手腕和脚踝,把她整个人像抓猪一样拎在半空中。

    湿透的破衣服贴在舒柔身上,不停往下滴着水,脊背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地凸了出来。

    舒柔不过一个不到四岁的瘦弱孩子,经过这段时间的乞丐生涯,更是浑身上下几乎没了一点肉。

    四肢看起来就是一层薄薄的皮直接包在了骨头上,细得如同随时会折断的枯树枝。

    黑衣人一只手就能将她两只手腕脚腕并拢攥得死紧,手指头交叠过去还能多出一截。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蹬踹去扭动,脚丫子在空中乱踢,却如同蚍蜉撼树,丝毫挣脱不开。

    嘴也被死死捂住,哀嚎求救都被闷在那只大手的掌心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在瓢泼大雨和面前太微弱了,还没传多远就被雨声吞没,被风撕成了碎片。

    舒柔发现了偷偷睁眼的舒靖薇。

    依旧坐在垫板上靠着墙的那人,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雨光,正和她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立马激动起来,整个人挣扎地更狠了。

    那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拼命地摇晃,瘦小的脊背在黑衣人的钳制下弓起又落下,宛如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舒柔顾不得已经被勒出一圈青紫色印子的手腕,拼命把脸扭向舒靖薇的方向。

    脖子上细弱的筋都因为用力而凸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绷到锁骨,像是快要绷断的琴弦。

    求救的目光穿过雨幕重重落在舒靖薇脸上,目光滚烫,带着灼热的温度。

    门板边缘落下的雨水在她们之间隔成了一道道半透明的帘子,舒柔的目光穿过这些帘子时被切割得断断续续,但那里头的热度却没有被浇灭半分。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救救我!娘,救救我!

    她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那是上一次在皇宫里被抛弃之后,舒柔花了很久很久才重新拼凑起一点点的东西。

    薄得就像冬天积水面上结的第一层冰,透明,脆弱,被风一吹就能裂出无数道细纹。

    舒靖薇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她肋骨都隐隐发疼,半晌才沉沉地落回去。

    舒靖薇不动声色地,重新闭起了那条缝隙,掐断了舒柔最后投来的视线。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断在自己眼皮上的重量。

    但她没敢动。

    只是就这样维持着那个靠墙蜷缩的姿势。

    肩胛骨抵着冰冷的墙面,墙上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碎石子硌着骨头又硬又凉。

    墙上的水渍洇过来,把她后背的衣裳浸得又湿又冷,后背皮肤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

    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让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缓而均匀,好似睡得很沉,从头到尾都没有醒过。

    柔儿啊,别怪娘心狠。

    她一个残废,手脚都只剩了一只完好的,站都站不稳。

    拿什么去救?扑上去咬吗?怕是还没碰到人家的衣角,就被一巴掌扇进积水里了。

    舒柔一个小女孩,或许抓去还有些价值,但是她,一个毁了容的残废,到时候他们一个不高兴直接给她攮死了,她可没地儿哭。

    而且……而且……

    她的思绪在这里打了个转。

    说不定是好人家呢。

    对啊,说不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缺个丫头,看上了舒柔,带回去养着。

    那她这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不用再天天饿的在这垃圾堆里翻吃的,不用再淋雨受冻,能穿上干净的衣裳,吃上热乎的饭,睡在软和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