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棉被早已浸透了水,变得异常沉重。
舒靖薇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墙,一点一点朝外走。
每一步都要先把手往前挪一截,撑稳了,再用那条好腿往前蹦,然后再把废腿拽过来,走一步要分成三个动作,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走出逼仄的垃圾巷,走过如今空无一人的安城街道,向着安城外走去。
大雨一刻不停地打在棉被上。
每一颗雨点砸在湿透的棉被上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宛如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拍打她的头顶。
棉被越来越重,压得她脖子快要断了,颈椎骨被压得咔咔作响,每走一步都觉得脖子似乎又往下缩了一截。
但她舍不得放下。
这是她唯一能遮雨的东西,也是她唯一能用来睡觉的东西,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那只完好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撑着墙的手掌也磨破了皮,手掌外侧的皮肤被粗粝的墙面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这才终于出了城,眼前顿时宽阔了不少。
城外没有房屋遮挡,天空看起来大了好几圈,灰蒙蒙的天从头顶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
但与此同时,也就没有墙给她扶着了。
不过城外的积水不深,只有薄薄一层,她干脆将棉被盖在身上,趴在地上爬着走,别说,这么样要快多了。
走到天色再次一片漆黑的时候,夜风也刮了起来,开始夹着雨丝往她脸上横着打。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掀起来又贴回去,每一次贴上来的都是更冷的布料,冷得她不自主地打起了颤。
她一边发抖一边往前爬,牙齿磕得咯咯响,手肘和膝盖的皮也磨破了,火烧火燎地疼。
终于,她看到了一处破旧民房,在雨幕里模模糊糊地露出一个轮廓。
那房子矮矮地蹲在路边的一片荒草里。
墙是土坯的,被雨水打得有些松软,外墙的泥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大块,露出里面掺杂着碎稻草的土坯。
墙面上有一道道竖向的水痕,是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冲刷出来的。
墙角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青苔被雨水浇得油亮油亮的,颜色从墨绿变成了几乎发黑的深绿色,摸上去又湿又滑。
用手指戳一下墙面,能戳出一个浅浅的指印来,但好在还没有倒塌。
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被虫蛀了,密密麻麻的虫眼区蜂窝一般,雨水灌进去又从虫眼里渗出来,渗出来的水变成了深黄色,带着木屑被沤烂后的腐朽气味。
两边挂着几缕残破的蜘蛛网,上面的蜘蛛也不见踪影,只有被雨水打烂的网丝在风里一抖一抖,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屋顶是用茅草铺的,外面倒是铺了一层油布,不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油布上破了不少洞,露出底下发黑的茅草。
进了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着土腥味和不知道什么动物在这里留下的尿骚味。
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水,屋顶也有几处还在往下落雨,滴滴答答的,每滴一下就在水面上敲出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屋内除了石头垒起来的床和床上的一层木板,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空空荡荡。
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处泥皮鼓起了泡,泡泡里是渗进去的雨水,拿手指一戳就会破,流出黄褐色的泥浆。
石头床也不过是用几块大小不一的灰石摞起来的,石头缝里还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摸上去又凉又黏。
但舒靖薇已经很满足了。
她站在门口,把屋里的一切看了又看,难得的有些心情不错。
这里有四面防风的墙,有完好的屋顶,虽然依旧有点漏雨,但比先前巷里那块门板强了太多。
而且还有一张床——虽然只是石头上面架了块木板,但那是一张床,是平的,是干的,是她这些日子以来见过的最像床的东西。
这已经比垃圾巷的环境好太多了。
舒靖薇把棉被从头顶卸下来,棉被滑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滩水,哗啦一声浇在地上。
那只完好的胳膊已经抖得厉害,从肩膀到手腕都在打颤,肩关节酸痛得如同脱臼一般。手指头也僵得几乎伸不直了。
她强撑着把棉被夹在大腿之间,用右手使劲拧了拧,浑浊的水从棉被里被挤出来,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
拧了一遍又一遍,手臂每绞一下都酸得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筋,为了更使力,舒靖薇脸上的肌肉都跟着呲牙咧嘴地绷了起来。
直到再也拧不动了,棉被还是沉甸甸的,这会儿是拧不干净的,里面的棉絮已经喝饱了水。
不过,好歹不再往下滴水了。
然后舒靖薇把棉被铺到了唯一那张木板上,棉被铺开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拍起一小片灰尘。
随后她撑着床沿坐上去,把那条没有知觉的腿搬到床上,再把自己整个人蜷起来,侧身躺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屋外大雨的声音不停传进来。
雨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打在茅草上,是更细碎的沙沙声,打在外面的泥地上,是噗噗的闷响。
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如同一支永远都不会停的奏乐。
偶尔有一阵风从没了门的门框里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在她脸上凉凉地拂过去。
她闻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霉味和青苔的腥气,耳朵里灌着重复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很快便沉沉睡去。
呼吸声混进了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舒靖薇在这里浑浑噩噩过了几天,饿了就在附近拔点泡烂的野草。
那些野草的叶子已经被雨水泡得透明,一掐就烂,塞进嘴里嚼着又苦又涩,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嚼到最后只剩下粗糙的纤维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很是拉嗓子。
渴了就直接喝雨水,只需要仰着头张开嘴对着天,就能喝到。
雨水流进嘴里,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灰尘味。
她艰难咽下,自嘲地想:这也算是难得的方便了。
就在舒靖薇以为要一直这样等到雨停的时候。
她命运的又一次大转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