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狂欢还在继续。蓝色和白色的彩带从穹顶飘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球迷们没有走,两万个人站在座位上,鼓掌、唱歌、举着手机拍照。
有人在喊“横扫”,有人在喊“黑八”,有人在喊“MVP”——不是给詹姆斯的,是给罗斯的。罗斯站在场中央,被内特浇了一头佳得乐,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加里纳利和米利西奇击掌,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走向替补席,把马布里从椅子上拉起来。马布里膝盖上还缠着冰袋,被他们架着走了一步,疼得龇牙咧嘴,但也在笑。
周一鸣没有加入他们。他站在替补席末端,双手插兜,看着大屏幕上的比分——118比68,50分,4比0。他应该高兴。黑八横扫,NBA历史上第三次,东部第一次。
他做到了。不,他们做到了。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看到了詹姆斯。那个人没有在终场哨响时离开,他站在替补席前,穿着热身服,帽子已经摘了,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那里看着尼克斯的球员们庆祝,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没有人跟着他,没有记者,没有摄影师,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灯光在他身后合拢。
周一鸣想起马布里说过的话——“你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觉得你不在乎。”不是不在乎。是他知道,这场胜利不是结束,是开始。詹姆斯的赛季结束了,但他的夏天会很长。
那个人会坐在某个地方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想很多事情。想克利夫兰,想冠军,想他一个人扛了六年的这座城。然后他会做一个决定。
新闻发布会。记者们挤满了房间,摄像机镜头排成一排,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周一鸣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七八个话筒。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无聊。
“周总,4比0横扫骑士,成为NBA历史上第三支黑八的球队。你有什么感想?”周一鸣看着那个记者。“我们赢了。四场。现在我们要准备第二轮。”
另一个记者举手。“詹姆斯今晚只打了20分钟,下半场没有上场。你觉得他是受伤了还是放弃了?”周一鸣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应该问他。”
第三个记者举手。“常规赛你们赢了骑士三场,加起来赢了将近一百六十分。季后赛又横扫。你觉得詹姆斯的问题出在哪里?”周一鸣靠在椅背上。“他一个人扛了那支球队六年。换了任何人,都会累。”
发布会结束后,周一鸣走出房间,在通道里遇到了沃尔什。沃尔什的表情很微妙。“詹姆斯在另一间发布厅。他要宣布一件事。”
周一鸣停下来。“什么事?”沃尔什摇头。“不知道。他的经纪人说是一个重要的决定。”
周一鸣站在通道里,看着发布厅的方向。门关着,看不到里面,但他能听到——不是声音,是那种安静。那种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一个人开口的安静。他没有走过去,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等着。
詹姆斯坐在发布厅的长桌后面,面前摆着十几个话筒。他的西装很合身,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第三场那种疲惫,不是第四场那种空白,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烧掉所有的桥之后,看着火光映在水面上的样子。
记者问:“勒布朗,你怎么评价这轮系列赛?”詹姆斯看着那个记者。“我们输了。0比4。没什么好评价的。”另一个记者举手。“你的合同还有一年。你考虑过你的未来吗?”詹姆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发布厅里的空气开始凝固。
“我考虑过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个夏天,我会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对我职业生涯最好的决定。”
记者追问:“什么决定?”
詹姆斯看着镜头,看着那圈红色的指示灯。“我要把我的天赋带到南海岸。去迈阿密。和德维恩一起打球。”
发布厅炸了。快门声像暴风雨一样响起来,记者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喊“勒布朗”,有人喊“你还有合同”,有人喊“克利夫兰怎么办”。詹姆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身后的快门声还在响,闪光灯把通道照得像白昼。他没有回头。
周一鸣站在通道里,看着詹姆斯从发布厅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詹姆斯没有说话,周一鸣也没有说话。然后詹姆斯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沃尔什从后面走过来。“他宣布了。去迈阿密。和韦德一起。”周一鸣点头。“听到了。”
“你有啥感想?”周一鸣想了想。“他扛不住了。”沃尔什看着他。“扛不住了?”
“一个人扛了六年。每年季后赛都一个人。今年被我们横扫。他扛不住了。”周一鸣转身走向更衣室。“他做了对他最好的决定。”
克利夫兰,当晚。吉尔伯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视上正在重播詹姆斯的发布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视,坐在黑暗中。他的手机在桌上亮着,不停地亮,不停地响,他没有接,没有看。他知道那些人要说什么——愤怒、失望、背叛。他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保证,克利夫兰骑士会在那个人离开之前拿到总冠军。”他打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删了。太软弱了。重新打:“我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就倒下。”又删了。太客气了。第三次,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像刀。
他按下发送。
凌晨的克利夫兰,有人在烧球衣。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站在速贷中心外面的广场上,围成一个圈,中间堆着酒红色的球衣,23号,詹姆斯的名字。一个人掏出打火机,蹲下来,点燃了最上面那件的衣角。火焰在夜风里跳了一下,然后蔓延开来,舔着每一件球衣。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只是茫然。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件球衣,攥了很久,没有扔进去。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扔啊!”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把那些23号一件一件地吞掉。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TRAITOR”。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骂,有人只是站着。火越烧越大,烟升上去,在路灯下变成灰色的雾。一个女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面,对着镜头说:“克利夫兰的球迷正在焚烧勒布朗·詹姆斯的球衣。这是骑士队史最黑暗的夜晚之一。”她身后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詹姆斯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吉尔伯特的那封信已经传遍了全世界,措辞很激烈,每个字都在骂他。他没有看完。他锁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停在克利夫兰郊外的一条小路上,路两边是玉米地,四月的玉米还没长起来,只有黑漆漆的泥土。他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远处焚烧的味道。
他的手机又亮了。是韦德发的短信。“你还好吗?”他没有回。又亮了,是妈妈发的。“儿子,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爱你。”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也爱你。”没有发出去,把手机放下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路,上了高速公路。身后的克利夫兰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光带。他没有回头。前方的路很黑,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一直在开。
周一鸣在纽约的酒店房间里,站在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夜景。手机响了,是沃尔什的短信。“詹姆斯宣布去热火。吉尔伯特发公开信骂他。克利夫兰球迷在烧球衣。”周一鸣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想起那个人跪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地板上,想起他一个人扛着那支球队走了六年,想起他今晚在发布会上说“我要把我的天赋带到南海岸”时眼睛里的那种冷。那不是背叛,是一个扛了六年的人终于扛不动了,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来,转身走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曼哈顿还在亮着,千百盏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永不熄灭的城市。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速贷中心外面,火光映在那些酒红色的球衣上,23号,一个一个地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