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四季酒店。
周一鸣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洛杉矶的阳光和纽约不一样,纽约的光是硬的,打在摩天大楼的玻璃上像刀片;洛杉矶的光是软的,铺在棕榈树和低矮的建筑上像一层蜜。但他没有时间看阳光。
他走进酒店大堂,沃尔什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数据报告——第一场的惨败分析,科比的投篮分布图,拜纳姆和诺阿的内线得分区域。周一鸣接过报告,一边走一边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角落里,继续看。
“科比第一场出手二十八次,命中十六次,三分球六投四中,罚球八罚七中。他在中距离的命中率是百分之六十三,远高于他常规赛的平均水平。”沃尔什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拜纳姆和诺阿合计抢了二十三个篮板,其中八个是进攻篮板。马克和保罗加起来只有十四个篮板。”
周一鸣翻到内线防守的那一页,看到了拜纳姆在低位单打马克·加索尔的照片——拜纳姆的肩膀压在马克的胸口上,裁判的哨子叼在嘴里,没有吹。他看了两秒钟,合上报告,电梯门开了。
“晚上看录像。叫上马克、保罗、德里克、达尼罗。其他人休息。”
沃尔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一鸣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扔在床上,站在窗前。窗外是洛杉矶的天际线,不高,不密,棕榈树像一根根手指从地面伸出来,指向橙色的天空。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周总。”
是科比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惊讶,没有热情,像一个在等电话的人终于等到了。
“科比,我是周一鸣。”
“我知道。”
沉默。两个人隔着六百公里的距离,拿着手机,谁都没有说话。不是尴尬,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默契。
“第一场,你打得很好。”周一鸣说。
“你的球队打得不好。”科比说。
“我不在。”
“我知道。”
又是沉默。周一鸣走到窗前,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科比,你说过要堂堂正正地赢我。”
“我说过。”
“那第二场,我们堂堂正正地打。没有盘外招,没有媒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篮球。你和你的湖人,我和我的尼克斯。”
电话那头,科比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他想听的话之后、发自心底的笑。
“周总,我等这句话等了一年了。去年你赢了我,我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想不通为什么。后来我想通了——不是因为你的战术比我好,不是因为你的球员比我强,是因为你想赢的心比我大。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想赢的心,比你大。”
周一鸣没有说话。
“第二场,我不会让你赢的。”科比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周一鸣一个人听的。“我要把去年失去的冠军夺回来。不是帮湖人夺,是帮我夺。我需要这个冠军。”
周一鸣沉默了两秒钟。“那我们场上见。”
电话挂了。周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洛杉矶的日落很快,橙色变成粉色,粉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深蓝,然后灯亮了,城市像一张被点亮的电路板,每一盏灯都在告诉别人——我还醒着。
他想起科比说的那句话——“我想赢的心,比你大。”他知道科比说的是真的。去年的科比刚经历了总决赛的失败,他还没有那种“我必须赢”的绝望。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三十岁了,巅峰期不会永远持续,他的膝盖、手指、肩膀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这个冠军,对科比来说,不只是荣誉,是证明。证明他可以在没有奥尼尔的情况下夺冠,证明他可以在周一鸣的“玄学”面前赢球,证明他还是那个科比·布莱恩特。
但周一鸣也有他想赢的东西。不是冠军,不是荣誉,不是证明。是他的父母。是他的名字。是那些在推特上骂他是“诈骗犯之子”的人。他需要用胜利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毁掉我的名字,但你们毁不掉我的球队。你们可以编一万个故事,但你们编不出总冠军。
他拿起手机,给沃尔什发了一条短信——“晚上七点,录像室。准时。”
纽约,NBA总部。
亚当·肖华坐在大卫·斯特恩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没有喝,因为他紧张。斯特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没有点,只是转来转去,像在转一支笔。
“大卫,第一场的收视率出来了。”肖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斯特恩没有抬头。“多少?”
“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斯特恩停止了转雪茄,抬起头,看着肖华。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肖华知道,湖面下面有东西在动。
“百分之十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斯特恩把雪茄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肖华犹豫了一下。“因为周一鸣的负面新闻?”
“因为周一鸣不在场边。”斯特恩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人们想看什么?想看篮球?不,人们想看故事。去年的故事是‘中国小孩拯救尼克斯’,今年的故事是‘诈骗犯之子的救赎’。不管故事是什么,周一鸣都是主角。主角不在,谁看?”
肖华没有说话。
“亚当,你知道我为什么保周一鸣吗?不是因为他是对的,不是因为他的父母是清白的,不是因为那些自媒体在造谣。我保他,是因为他值钱。”
斯特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他的办公室在NBA总部的高层,窗外是第六大道的车流和远处的中央公园,绿色的树冠像一片漂浮在灰色城市上的岛。
“纽约和洛杉矶,全美国最大的两座城市。纽约有八百四十万人,洛杉矶有四百万人。两座城市的媒体市场加起来,占了全美百分之三十的收视份额。尼克斯打湖人,纽约对洛杉矶,东部对西部,金融对娱乐,蓝色对金色——这是NBA能卖出的最好看的故事。比任何球星对决都好看,比任何宿敌恩怨都好看。因为这不是两个人的战争,是两座城市的战争。”
他转过身,看着肖华。
“周一鸣是纽约的脸。科比是洛杉矶的脸。两个人站在总决赛的舞台上,一个代表华尔街,一个代表好莱坞。你觉得全美国的人想看什么?想看陈志远?想看十亿人民币?想看FBI的通缉令?不。他们想看科比和周一鸣在场边对视,想看罗斯和加索尔兄弟的内线对决,想看尼克斯能不能在洛杉矶偷走一场胜利。这就是故事。这才是故事。”
肖华深吸一口气。“但那些负面新闻——”
“那些负面新闻会在总决赛结束之后被忘记。”斯特恩打断了他。“你信不信,如果尼克斯赢了总冠军,没有人会记得‘篮球真相’那篇文章。人们只会记得周一鸣举着奖杯的样子,只会记得马布里拄着拐杖从医院赶来庆祝的样子,只会记得纽约的蓝色彩带从天而降的样子。因为胜利者写历史。失败者写什么?写回忆录。”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雪茄。
“亚当,你去告诉裁判组,第二场的尺度要收紧。第一场湖人主场哨太明显了,拜纳姆在低位至少有三次进攻犯规没有吹。这不是帮尼克斯,这是帮比赛。比赛要公平,公平的比赛才好看,好看的比赛才有人看。有人看,我们才有钱赚。”
肖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斯特恩。
“大卫,你真的觉得周一鸣的父母是清白的吗?”
斯特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亚当,你觉得我在乎吗?”
肖华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总决赛第二场,后天,斯台普斯中心。周一鸣会来。科比会来。两万个人会来。全美国几百万人会看。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里。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NBA总部的大门。门外的第六大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想起了斯特恩说的那句话——“周一鸣是纽约的脸。”
他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复杂表情。
洛杉矶,四季酒店。
晚上七点,录像室。周一鸣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拿着遥控器。罗斯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敷着冰袋。加里纳利坐在他旁边,小腿上缠着绷带。马克·加索尔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保罗·加索尔坐在他哥哥旁边,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
周一鸣按下播放键。屏幕上,科比在第一场的进球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后仰跳投、突破上篮、三分球、扣篮。每一个进球都被周一鸣按了暂停,回放,再暂停,再回放。
“科比的右手。”周一鸣说。“他的所有进攻,百分之八十都是从右手发起的。他从右侧突破,急停跳投。他从右侧突破,转身后仰。他从右侧突破,分球给弱侧。你们知道他要从右边走,他也知道你们知道,但他还是要从右边走。为什么?因为他的右手太强了,强到你们明知道他要走右边还是防不住。”
他切换到下一段录像——科比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面对罗斯,做了一个向左的假动作,然后从右侧突破,急停跳投。球进。
“德里克,你的防守没有问题。你的脚步跟上了,你的手封到他脸上了,但他还是进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科比的错。他太准了。所以我们改变策略——不让他接球。”
周一鸣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科比的标志,然后在周围画了三个点——弧顶、左侧、右侧。
“第二场,我们不让他舒服地接到球。不管是谁防他,全场紧逼,不给他接球的空间。他要接球,必须绕过两个掩护,必须在跑动中接球,必须在体力消耗之后出手。他的命中率会下降。不是因为他投不准,是因为他累了。”
他切换到下一段录像——拜纳姆在低位背打马克·加索尔,转身扣篮。
“马克,你的防守没有问题。你顶住了他的第一次冲击,但他的第二次冲击你没有准备。拜纳姆的进攻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两次。第一次,他试探你的重心。第二次,他攻击你的弱点。你的弱点是你的右手边。他每一次都是从你的右手边转身,因为你的右手边是你转身最慢的方向。所以第二场,你的站位要往右手边偏五厘米。五厘米就够了。他转过来的时候,你的手正好挡在他的球和篮筐之间。”
马克·加索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一鸣放下遥控器,转过身,看着他的球员们。罗斯、加里纳利、马克·加索尔、保罗·加索尔——四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紧张,是一种“我们知道该做什么”的平静。
“第一场输了二十分。不重要。总决赛是七场四胜,不是一场定输赢。我们在客场偷一场,回纽约,主场优势就是我们的。去年我们也是这样赢的。今年,一样。”
他停了一下。
“科比说要堂堂正正地赢我们。那就让他来。我们也要堂堂正正地赢他。和去年一样。”
罗斯站起来,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椅子上。“周总,明天训练几点?”
“早上八点。”
罗斯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加里纳利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马克·加索尔和保罗·加索尔并肩走出去,两个高大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周一鸣站在空荡荡的录像室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科比后仰跳投的瞬间,球刚从指尖拨出去,还没有飞向篮筐。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录像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短信,不是沃尔什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总,我是陈志远。我知道你想找我。我也想找你。总决赛之后,我们见一面。”
周一鸣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删掉了草稿,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洛杉矶的夜景在灯光下像一幅画。棕榈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山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像另一个城市的倒影。
周一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训练。后天比赛。
别的,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