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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你必须休息

    纽约,拉瓜迪亚机场。

    尼克斯的包机降落在跑道上的时候,纽约正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春雨,打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球员们从舷梯上走下来,大部分人都拄着拐杖——加里纳利拄着双拐,左腿悬空,右腿单跳着下舷梯;罗斯没有拄拐杖,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右腿不敢完全伸直,微微弯着,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

    但他们的脸上挂着笑。赢了,客场偷了一场,总比分变成一比一。接下来的两场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他们有机会在主场结束系列赛。

    周一鸣走在最后,手里没有行李,只有一份数据报告——第五个加时赛的技术统计,罗斯在加时赛打了十五分钟,得了十一分,膝盖被撞了三次。他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皱得很紧。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走下舷梯。

    到达大厅外面,又有人来了。不是五百个,不是一千个,是至少两千个。纽约的球迷在雨中站着,举着牌子,上面写着“WE BELIEVE”、“ONE MORE”、“NEW YORK VS EVERYBODY”。

    有人在放烟花,蓝色的烟花在灰色的天空中炸开,像一朵朵发光的菊花。有人在唱“New York, New York”,声音沙哑但整齐。

    有人在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们看了那场五个加时的比赛,看了罗斯拖着一条腿投进绝杀,看了科比跪在地上,看了尼克斯在客场偷走胜利。

    周一鸣经过那些球迷的时候,没有挥手,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大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兴奋,是着急。他急着回训练馆,急着看队医的报告,急着确认罗斯的膝盖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因为他在飞机上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罗斯在第五个加时赛的最后一次突破中,右膝落地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内翻。只有零点一秒,但周一鸣看了二十遍回放。那不是正常的落地,那是韧带在发出警告。

    大巴上,罗斯坐在周一鸣后面一排。他把冰袋敷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绝杀之后的那种笑,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带着一点“我做到了”的骄傲。

    加里纳利坐在他旁边,左腿架在椅子上,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拿着手机在刷推特。“德里克,你在推特上爆了。”加里纳利说,“三百万条推文提到你。有人说你是‘纽约的王’。”

    罗斯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我还没拿冠军呢。”

    “快了。”加里纳利说。

    周一鸣听着后面的对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哒,哒,哒。

    训练馆,医疗室。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一鸣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面前是队医托马斯·卡特——一个在NBA干了二十年的老队医,头发花白,手指粗短,握力惊人。卡特手里拿着一叠MRI报告和一张膝盖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地方。

    “周总,罗斯的右膝有两个问题。”卡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第一,髌腱炎。这是积累性的,从他的新秀赛季就开始了,但这个赛季因为出场时间过长,炎症已经发展到了中度。

    第二,内侧副韧带。在第五个加时赛的那次落地中,他的MCL有一级拉伤。但如果他继续打,一级会变成二级,二级会变成三级。三级就是撕裂,撕裂就需要手术。手术之后,他的爆发力、弹跳、变向,都会下降。他才二十岁,周总。他才一年级。”

    周一鸣看着那张图上的红圈,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他需要休息多久?”

    卡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完全不打,至少两周。如果只是休息、不打比赛,但保持低强度训练,三周。如果他继续打——”卡特没有说完。

    “继续打会怎样?”

    “继续打,他的MCL会在某一次变向或者落地的时候完全撕裂。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他的膝盖已经没有足够的肌肉力量来保护韧带了。他的股四头肌和腘绳肌在过去的五个加时赛里已经耗尽了。韧带在孤军奋战。韧带赢不了。”

    周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曼哈顿的天际线。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一座摩天大楼上,像一束追光灯。

    “我知道了。”他说。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罗斯站在门口,穿着训练服,膝盖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双球鞋。他的表情不是那种“我准备好了”的轻松,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的严肃。

    “卡特医生,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罗斯走进来,把球鞋放在地上,看着周一鸣。“周总,我要打。”

    周一鸣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膝盖没事。”罗斯说,“我知道它疼,但它能撑住。我还年轻,恢复得快。打完总决赛,我可以休息一整个夏天。但现在,我不能坐板凳。我们好不容易从洛杉矶偷了一场,现在回主场,我不能——”

    “你不能打。”周一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堵墙。

    罗斯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周一鸣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周一鸣永远是平静的,哪怕是骂人的时候也是平静的。但这一次不是平静,是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像父亲对儿子说的话。

    “周总,我——”

    “德里克,你听我说。”周一鸣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你才二十岁。你才打了一年NBA。你的职业生涯还有十五年。如果因为这一个系列赛,因为这几场比赛,你的膝盖废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以后每次变向都会疼,每次起跳都会怕,每次落地都会担心。那不是篮球,那是煎熬。”

    罗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想打。”周一鸣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罗斯一个人听的。

    “你想为纽约拿冠军。你想为斯蒂芬拿冠军。你想为你自己拿冠军。但拿冠军的方式不是把自己的腿打断。拿冠军的方式是——活着,健康地活着,然后明年再来,后年再来,大后年再来。拿很多个冠军,不是这一个。”

    罗斯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水,但那水是他不能喝的。

    “周总,我求你了。”罗斯的声音在发抖。“让我打。我不怕疼。我不怕伤。我不怕手术。我怕的是坐在板凳上看着我的队友在场上拼命,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周一鸣看着罗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一种“我愿意用我的职业生涯换一个冠军”的决绝。

    周一鸣见过这种眼神,在马布里眼里见过。马布里用他的跟腱和十字韧带换了冠军,然后他再也不能跑了。周一鸣不想再看到一次。

    “不行。”周一鸣说。这一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但更硬了,硬到像一块钢铁。“德里克,你是非卖品。你是尼克斯的未来。我不会用你的未来换一个现在。哪怕这个现在是总冠军。”

    罗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绷带下面的肿胀还没有消,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像瘀血一样的紫色。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地方,手指很轻,轻到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周总,你不让我打,我会恨你的。”罗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周一鸣沉默了两秒钟。“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恨你自己。如果你带着这条腿上了场,然后断了,你会恨你自己一辈子。”

    罗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卡特医生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份MRI报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球员受伤,见过很多总经理为了赢球让球员带伤上场,也见过很多球员为了赢球自己要求带伤上场。

    但他很少见到一个总经理为了球员的未来而拒绝让他上场。在这个联盟里,球员是资产,资产要最大化利用。

    但周一鸣不是这么看罗斯的。他看罗斯的眼神,不是看资产的眼神,是看一个弟弟的眼神。

    “德里克,”周一鸣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平静的、像湖面一样的调子,“下一场,你休息。第三场,你在板凳上坐着。第四场,看情况。如果我们在第三场赢了,你第四场继续休息。如果第三场输了,我们再谈。”

    罗斯抬起头,看着周一鸣。“如果第三场输了,你让我打第四场?”

    周一鸣犹豫了零点五秒。“我们谈。”

    罗斯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医疗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周总,我不是斯蒂芬。斯蒂芬三十四岁,断了腿,他可以退役。我二十岁,我不想退役。”

    门关上了。

    周一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卡特医生走过来,把一份康复计划放在桌上。“周总,如果他真的休息两周,他的膝盖可以恢复到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的德里克·罗斯,也比联盟里大部分后卫强。”

    周一鸣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康复计划,看了两秒钟,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走出医疗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训练馆门口,推开门,看到了罗斯。罗斯坐在场边的板凳上,没有练球,没有冰敷,只是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球场。他的背影在巨大的球馆里显得很小,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

    周一鸣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推送——ESPN的新闻标题:“罗斯膝盖受伤,尼克斯内部对是否出战第三场存在分歧。”周一鸣看着这个标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奈。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2007年选秀大会,他用状元签选了罗斯。那时候罗斯十九岁,穿着一件蓝色的西装,笑得像一个中了彩票的大学生。

    周一鸣在电话里跟他说——“德里克,来纽约。我们一起拿冠军。”罗斯说——“好。”就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现在他们距离冠军只差两场胜利,但罗斯的膝盖已经到了极限。

    周一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不能让你打。”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罗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哪怕你恨我。”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上,云层正在散去。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穹顶上,蓝色的穹顶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旗。周一鸣看着那面旗,想起了马布里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想起了马布里说“别告诉他们我不能打了”时的笑容。

    他不会让罗斯变成第二个马布里。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