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周一鸣的公寓。
夺冠后第四十八小时,香槟的味道终于散去了。窗外的曼哈顿灯火通明,帝国大厦的顶灯亮着蓝色的光——为尼克斯的第二个总冠军。
周一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了,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那些为他亮起的灯光,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又停,停了又震。上百条未读消息,他只回了三条——一条给罗斯,一条给马布里,一条给多兰。
其他的,他没有点开。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消息里藏着什么。祝贺的、质问的、辱骂的、采访请求的、律师函的——夺冠后的狂欢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世界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不,比原来的轨道更糟。
沃尔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推特的趋势榜。
#FireZhou还是第一,#Boyike第二,#JusticeForRose第三。
有人在翻周一鸣在芝加哥大学读本科时的成绩单,试图找出他“学术不端”的证据。有人在翻他2007年上任时第一笔交易的内部邮件,暗示其中有利益输送。
有人在翻他父母的旧案,找到了当年被骗的投资人家属,做了一期四十分钟的纪录片,标题叫“十亿血债”。
沃尔什把平板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周一鸣。“周总,多兰那边来了电话。董事会在施压。米尔斯坦牵头,六个股东里至少有四个站在他那边。他们说,如果你不主动辞职,他们会在下次董事会上发起不信任投票。”
周一鸣没有转身。“多兰怎么说?”
“多兰说他会扛。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底气。”
周一鸣终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深到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他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睡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些标题——“骗子之子”“独裁总经理”“用废马布里、逼死罗斯”。他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但知道和不在意是两回事。
“沃尔什,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沃尔什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周总,不管发生什么,我会站在你这边。”
门关上了。
周一鸣走回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帝国大厦的蓝光在夜空中像一根发光的针,刺穿了黑暗。他想起了2007年刚来纽约的时候,也是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当两年总经理,摆烂还债,然后拍拍屁股走人。那时候他不知道纽约会变成他的家,不知道马布里会为他断腿,不知道罗斯会哭着求他让自己上场,不知道多兰会为他跟整个董事会翻脸。
他更不知道,他的父母还活着。
多兰在东部决赛期间告诉了他真相——周建国和李秀英没有死,他们躲在唐人街,因为陈志远在追他们。周一鸣当时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后来他去过唐人街,站在那栋旧楼下面,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有上去,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爸,妈,你们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你们死了?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周一鸣知道是谁。陈志远。
“周总,恭喜你拿了冠军。但我们的账,还没算完。你父母欠我的,你欠我的。我会来找你的。”
周一鸣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删除,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回窗前。
第二天早上,尼克斯总部。
多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米尔斯坦和凯瑟琳·陈。米尔斯坦的脸色不是灰色的了,是白的,那种长期失眠之后的白。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赞助商的联名信——六家主要赞助商,包括佳得乐、耐克、安海斯-布希,要求尼克斯管理层“尽快解决总经理周一鸣的舆论危机,以避免对品牌形象造成进一步损害”。
“詹姆斯,我直说了。周一鸣不能留了。”米尔斯坦的声音很低,但很稳,稳得像一把刀。“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他父母是不是受害者,不管那些文章是不是编的——他的名字已经和‘诈骗’‘独裁’‘用废球员’这些词绑在了一起。赞助商在撤,球迷在骂,联盟在观望。如果我们继续保他,尼克斯的品牌价值会跌到九十年代的水平。”
多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凯瑟琳·陈坐在米尔斯坦旁边,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我早就说过”的无奈。“詹姆斯,我不是说要让周一鸣走。我是说,我们至少应该做一个表态。让他暂时休假,或者让他主动辞职——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等舆论平息了,如果他父母的事情澄清了,我们可以再请他回来。”
多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们知道周一鸣刚做了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他带着一支东部第八的球队,连续淘汰了骑士、活塞、魔术和湖人。骑士是联盟第一,活塞是五虎,魔术有霍华德,湖人有科比。他用了两年时间,拿了两个总冠军。两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们说他的品牌价值是负的?你们知道‘周一鸣’这三个字现在值多少钱吗?如果他现在辞职,明天就有至少五支球队的老板坐在他家门口,拿着空白支票等他签字。”
米尔斯坦摇了摇头。“詹姆斯,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信任。是球迷的信任。是赞助商的信任。是联盟的信任。”米尔斯坦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你知道昨天有多少人在MSG门口抗议吗?两千人。不是反对尼克斯,是反对周一鸣。他们举着‘Zhou Out’的牌子,喊着口号,让周一鸣滚出纽约。两千个纽约人,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就为了骂他。”
多兰沉默了几秒钟。“两千人。MSG能坐两万人。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就够了。百分之十的球迷抗议,百分之三十的赞助商观望,百分之五十的媒体在写负面报道。这个数字每天都在涨,詹姆斯。下周可能是百分之二十,下个月可能是百分之五十。等到百分之五十的球迷都不要周一鸣的时候,我们再做什么都晚了。”
多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压在摩天大楼的顶上。他的倒影在玻璃上,那张脸老了,不是皱纹,是一种“我扛不住了”的疲惫。
他想起了一年前,也是这间会议室,也是这些人,他说“周一鸣不会走”。一年后,他拿到了第二个总冠军,他的球员们爱他,他的城市恨他——不,不是城市,是舆论。城市和舆论不是一回事。纽约人爱的是赢球,不是周一鸣。如果周一鸣走了,只要尼克斯继续赢,纽约人不会记得他。
多兰转过身,看着米尔斯坦和凯瑟琳·陈。“给我一天。”
米尔斯坦看着他。“一天?”
“一天。我去找周一鸣谈。”
米尔斯坦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凯瑟琳·陈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多兰一眼。“詹姆斯,这不是你的错。是舆论。我们谁都没有办法。”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多兰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周一鸣的声音很平静。“公寓。”
“我过去找你。”
周一鸣的公寓,半小时后。
多兰坐在周一鸣对面的沙发上,面前是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他看了一眼周一鸣——黑眼圈很深,下巴上的胡茬长了出来,衬衫皱巴巴的,像一个在风暴中心站了太久的人。
“董事会的压力很大。”多兰开门见山。“米尔斯坦带着四个股东,要求你主动辞职。赞助商那边也在施压,六家主要赞助商发了联名信。社交媒体上的舆论你也看到了,一天比一天糟。”
周一鸣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老板,你想让我辞职?”
多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想。但我在想,是不是对你更好。”
周一鸣没有说话。
“周,你二十六岁来纽约,二十八岁拿了两个总冠军。你做到了别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但你也付出了代价——你的名字被写在每一篇骂人的文章里,你的父母被人肉搜索,你的球员因为你被质疑‘是不是被你控制了’。你才二十八岁。你不欠纽约什么了。”
周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帝国大厦的蓝光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现在辞职,那些骂我的人会停吗?那些文章会撤吗?那些赞助商会回来吗?我父母的名誉会恢复吗?”
多兰没有回答。
“不会。”周一鸣转过身,看着多兰。“他们不会停。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让我辞职,是毁了我。我辞职了,他们会写‘周一鸣畏罪辞职’。我不辞职,他们会写‘周一鸣赖着不走’。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有故事写。所以我什么都不做。我就在这里,等他们来。”
多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赢”的释然。
“你不怕?”
“我怕。”周一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颤抖,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东西。“我怕我的父母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我怕罗斯的膝盖因为他为我拼而废了。我怕马布里再也跑不起来了。我怕很多事。但我不怕那些写文章的人。他们打不过我。”
多兰站起来,走到周一鸣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那就不辞职。”多兰说。“我回去告诉米尔斯坦,周一鸣哪里都不去。赞助商要走,让他们走。球迷要骂,让他们骂。联盟要调查,让他们来。我詹姆斯·多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律师和钱。”
他拍了拍周一鸣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周,你父母的事,我已经让律师团队在跟进了。陈志远在克利夫兰出现过,FBI的人在找他。找到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你父母不用再躲了。”
门关上了。
周一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回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帝国大厦的顶端,蓝色的灯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周一鸣知道它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从2007年他来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