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钵兰街,丁力生便忍不住开了口:“师爷,有件事我想不大明白。楚老三的伤古枫都肯治了,为什么姓郑的那两个他就不肯松口?”
“丁生,古枫这人我虽是头一回接触,但把昨晚整件事捋下来看,他是个恩怨分明、主次有别、原则极强的人。你知道为什么老三受的只是轻伤,那姓郑的两个至今还半死不活吗?”
“自然是他们犯的事更重。”
“这不就结了。一样的道理,老三犯的错轻,取得原谅的机会就大。那两位——今天要不是咱们点破,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局。”
“这年轻人当真这么犟?”
“非也。”师爷摇头,眼底竟浮起一丝自叹不如的神色,“是精明。精明到连我都自愧不如。”
“啊?”丁力生动容。
“呵呵,丁生,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古枫绝不简单,我是相当看好他的。你要不信,睁大眼睛瞧着就是。”
“师爷是不是太高看这小子了?我承认他不错,但最多也就是医术好一点,模样顺眼一点,说话中听一点。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丁生漏了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脑子,比别人转得快一点。”
“哦?”
“咱们尽管放长双眼看着就是。现在多说无益。”
丁力生点点头,转念又道:“说起来倒有点奇怪。今天来的怎么全是楚家的人,郑家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不奇怪。”师爷淡定地摇头。
“怎么不奇怪?他们两家不是联着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老三来求医,那两个还躺在床上来不了,郑家再怎么说也该派个人跟来。”
“好得跟一家人,那是今早之前的事。现在这两家,已经势同水火了。”
“啊?”
“方才咱们喝凉茶那会儿,我不是接了个电话吗?你猜是谁打来的?”
“谁?师爷,算我求你,别卖关子了行不行?痛快点。”
“我在民政局的老同学刚传来消息——楚汉中和郑凤娇,今早九点已经办了离婚。”
“什么?”丁力生腰杆一挺,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当真?”
“千真万确。我一直让这老同学给我留意着,深城几套班子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婚姻变动我都尽量掌握。为的就是哪天上庭碰上,心里有底。”
“师爷果然不简单,到处都有你的无间道。”
“哈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深城就这么巴掌大,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混?又怎么给你当军师?”
“对了。”丁力生忽然想起一事,“刚才在屋里,你怎么不提让古枫来帮里坐堂的事?”
“气氛那么好,我怎么忍心提那种俗事。”师爷说着,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丁力生。
“这么看着我干嘛?”
“况且我看丁生当时那神情,也不像想把人家搅进帮里这趟浑水当医生。反倒像是……”
“像是什么?师爷,你再跟我这样留半句藏半句的,我可要敲你了啊。”
“反倒像是想把他搅进自己家里——做女婿。”
“你个鬼精的师爷!”话音未落,师爷头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暴栗。打人的丁力生倒先委屈起来,“你就不能让我留点秘密?”
“哎哟——”师爷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丁生你就不能轻点?把师爷敲傻了,往后谁替你打官司?”
车子在一片笑骂声中远去。
丁力生一众人走了,苏家又恢复了安静。古枫走到苏曼儿房门前,却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哽咽声。他下意识去拧门把手,不料轻轻一拧就开了。
推门进去,苏曼儿正抱着枕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抹眼泪。
“姐姐,你怎么了?”古枫的心一下揪紧了,“你别吓我。”
“呜——”苏曼儿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可怜兮兮地朝他张开手臂。
古枫赶紧上前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姐姐乖,不哭。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呜呜……我,我被老板炒鱿鱼了……”
“炒鱿鱼?”古枫皱着眉头,在脑子里翻找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被辞退了。”苏曼儿抽抽搭搭,“从今天起我就没正式工作了。以后得跟那些野药代一样,东跑西颠,到处看人脸色……”
“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古枫松了口气,笑着替她抹泪,“不就一份工作吗?不做就不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姐姐放心,只要有我古枫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
“真的?”苏曼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古枫,你愿意养我?”
“愿意啊。你都是我的女人了,养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古枫反倒奇怪地反问。
听了这话,苏曼儿原本快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呜呜……我才不要当可怜虫,不要做累赘。”
“姐姐不是可怜虫,也不是累赘。”古枫心疼地看着她,一次次替她揩去眼角的泪,“姐姐是女强人,也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那天要不是那么幸运遇上你,我恐怕早就被车撞死了。在古枫眼里,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奔波劳累本就不是你该做的事。工作没了正好,往后就在家里待着,好不好?别出去抛头露面了。古枫养得起,也给得起姐姐最好的日子。”
在他温声细语的安抚下,苏曼儿渐渐收了泪,却还是嘟着嘴:“可我什么都不做,不就成废人了吗?我不要。我要工作。有工作人才充实,人生才有意义。”
“家庭主妇也是一份工作嘛。”古枫心说,我客串家庭煮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家庭主妇老得可快了。我本来就比你大,才不要那么快变老。”苏曼儿嘟着好看的嘴唇,模样又委屈又倔强。
“那我想想办法。”古枫挠头。
“你想办法?”苏曼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替我想办法?
“嗯。一般情况,女人的问题女人办。不过姐姐的问题,古枫来办。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古枫把胸口拍得嘭嘭响。
看他这副滑稽模样,苏曼儿终于破涕为笑:“行了行了,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你把自个儿照顾妥当,不让我操心,比什么都强。”
说着她便起身,牵着古枫的手走到客厅。这些天都是古枫做饭给她吃,这会儿终于得了空闲,也该轮到她掌勺了。
“姐姐,我来帮你。”古枫说着就要去开冰箱。
“不要。”苏曼儿一把拽住他,把他按回沙发上,“你就在这儿坐着——看电视也好,发呆也好,反正别进厨房。方才丁力生的话我都听见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往后下厨做家务这些事,姐姐来。从今儿起,你就踏踏实实当你的大少爷。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这……”古枫什么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少爷。
“什么这啊那的。”苏曼儿忽然压低声音,脸一红,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省着力气养精蓄锐,晚上有你辛苦的。”
一句话,古枫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脸却比苏曼儿还要红上几分。
“呵呵。”苏曼儿瞧他那副窘样,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那笑声直撩得古枫恨不能现在就辛苦一场。
“咦,这是什么?”苏曼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礼品篮,愣了愣。
“方才丁力生送的。”古枫不以为意。
“哇!出手这么大方?”苏曼儿提起篮子细细一瞧,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篮子里码着一条软中华,一瓶水井坊1916年典藏,一枚飞龙在天的圆盘炭雕摆件,还有一对男女款情侣手表。
她凑近去看那手表的牌子,瞳孔猛地一缩——百达翡丽。
世界排名前十的顶级名表。就算是仿品也得几千一块;若是正品,那更不得了,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万。
她忍不住把手探进篮子,想拿出表来细看,指尖却不经意碰到了底下铺着的五颜六色的“糖果”。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分明是金属质感。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抓起一颗凑到眼前。
金子。足赤纯金。
再翻看其余几颗——银色的竟是纹银,紫红的是玛瑙石,纯白的是珍珠。这几十颗“糖果”,分明是一整套收藏级的珠宝摆件。
糖果下面还压着一沓纸。苏曼儿起初以为是随手垫底的废纸,可粗粗扫了一眼便知道绝不是废纸那么简单——那是打过税的发票,以及百达翡丽手表的版权证书。
看罢篮子里所有东西,苏曼儿整个人都懵了。她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呆立在原地,脸色都有些发白。
“姐姐,你怎么了?”古枫不解地走过来。
“这礼品篮……太贵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敢收?”苏曼儿的声音里满是埋怨。
“不就一点烟酒糖果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古枫!”苏曼儿苦笑起来,指着篮子一样一样数给他听,“这哪是一点烟酒。这一篮子的东西,能买下好几间糖烟酒铺子。它的价值,几乎抵得上你上回收的那一百两黄金!”
“啊?不会吧。”古枫也微微吃了一惊。
“你看,这篮子里最便宜的就是这条老版329软中华,市面价少说也要一千上下。这瓶水井坊1916典藏,少说两万。这对百达翡丽——仿的都要成百上千,有版权有证书的正品,最次也要十几万一块。还有底下这些‘糖果’,全是纯金、纯银、玛瑙、珍珠……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比咱们新买那辆车还贵!”
古枫起初有些诧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算这又是一百两黄金,加起来不过二百两——这点钱,换丁力生老子一条命,贵吗?只能说丁力生知恩图报,做人厚道罢了。
“呵呵,姐姐,不用大惊小怪。人家既然送来了,你就踏踏实实收着。我一直觉得给那丁老头治病收费太便宜了呢,这下正好,他们送礼来,我也不觉得亏了。你喜欢就拿去换成钱,不喜欢就扔杂物间得了。”古枫坐着说话,一点儿也不腰疼。
“扔杂物间?”苏曼儿眼睛瞪得浑圆,“你个败家子,真是不拿钞票当干粮!什么都可以糟蹋——糟蹋我都可以——但钞票绝不能糟蹋!我告诉你,赶紧帮我做饭,吃了饭咱们就去把这篮子变现!”
古枫傻眼了,委屈得不行,小声嘟哝道:“姐姐,你刚刚才说不让我下厨房的……”
“此一时彼一时。少啰嗦,立马的,赶紧的,给我过来。”苏曼儿双手叉腰,横眉竖目地瞪着他。
“……”古枫彻底无语。
女人怎么能善变到这种地步?他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