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寒涵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古枫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阵阵闷雷般的“嘭嘭”声便隔着古枫的身子传了过来。
过了足足好几秒,当古枫的身体一下接一下沉重地压下来,又一次接一次死死挺起来的时候,她才猛地醒悟——这个男人,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下一切。
当她明白,这个素日里对自己从没好脸色、从没好声气的男人,竟在用血肉之躯替她承受那些拳打脚踢时,她那份淡漠了许久的情感、那颗冰封了许久的心,再也撑不住,“轰”地一下,全乱了。
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恍如倒放的影片,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如果那一天,她推着病床上的爷爷去做CT检查,遇见他时态度能好上那么一丁点——哪怕只是一丁点,她和他,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如果那一夜,他用空手攥住那把刺向自己的尖刀时,她能念及这份恩情,抛下成见,她和他,还会是今日这种结局吗?
如果那个早晨,她的衣服被他救人心切地撕开,自己不是那么死要面子,不是那么倔强地说出那番伤人的话,如今,他们是否也能和和气气地处一处?
如果……可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如果”啊。
古枫,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那么刻薄地待你,你还是要对我好,还是一次又一次,拿命来救我?
古枫,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叫我往后,要怎么面对你?
此刻,正死死扛着那些拳脚的古枫不知道,他胸膛上那一片濡湿,并非自己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而是丁寒涵因感动而淌下的热泪。
他更不知道,此刻蜷缩在他怀里的丁寒涵,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安全。
那种安全,踏实到了骨子里。
“住手!”一声大喝陡然炸开,姗姗来迟的警察,终于到了场。
可当古枫在良心发现的丁寒涵竭力搀扶下,极为艰难地站起身,抬眼看清楚那警察的脸时,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差一点便撑不住栽倒下去。
这警察叫什么名字,古枫记不大清了。
可那张脸,他却记得一清二楚。
这不正是那个郑则东郑所长的手下,好像是姓孙的副所长么?
一见此人,古枫心头猛地一凛,昏沉沉的脑袋也霍然清醒了几分。
这个局,难道是郑家五子特地为他量身打造的?
然而,不管是不是郑家五子所为,显然这是最后一招了。把自己抓进派出所,扣一个“强制猥亵妇女”的罪名。
这罪名虽不至于要命,顶多进去蹲上三五个月,可一旦警方通报学校,那影响便非同小可。就算彭院长能耐再大、再如何看好自己,碍于校风校纪、舆论压力,哪一条都够他吃一壶的。
到那时,什么学业,什么前途,全完了。
完了也就完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被人布下这么个烂局,糊里糊涂便被人玩完,他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正这般想着,那只因伤痛而变得麻木的手,不经意碰到了裤袋里的手机。心念一动,一个主意便浮上心头。事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搏了。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通电话。
古枫立即想伸手去掏手机,可那副像散了架似的身子,早已指挥不动那双绵软无力的手,怎么也探不进裤兜里。
“你想拿什么?”丁寒涵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低声问。语气依旧淡得很,却已不再有原先那股刺骨的寒意。
“手机。”古枫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一下。
群众的力道果然不容小觑,就算他已将内气遍布全身来抵挡,仍被擂得死去活来。
要不是这群警察来得还算及时,他怕真要成为千古以来头一个被群众活活围殴而死的穿越者了。
丁寒涵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将小手探进他的裤兜,一伸便到了底。指尖触到手机的同时,也碰着了别的东西!
她被吓了一跳,仿佛怕被咬似的,赶紧攥住手机,飞快地将手抽了出来。脸上虽力持镇定,心湖却早已翻江倒海。
“给我按号码,快!”古枫急声催促。他已看见,那孙副所长正领着人,拨开人群,从外头挤了进来。
古枫报出一串数字。
丁寒涵迅速拨通,将手机贴到他耳边。
他只对着那头说了一句:“救我,人民医院,我让你做个真正的爷们!”
说完,他便示意丁寒涵挂断。
丁寒涵依言挂了电话,立刻又去按另一串号码。
显然,她要通知丁力生。
古枫朝她摇了摇头,“现在叫丁叔来,没用。我劝你,别打给他。”
丁寒涵的手指顿在了半途,片刻,颓然放了下来。
是啊,眼下古枫被人指为流氓,而她的父亲,恰是个流氓头子。
他若在此时出现,对古枫有害无益,只会令事情愈发不可收拾。
“这帮家伙是一伙的,咱们中了人家的计中计了。”丁寒涵切齿道,却又是那般无可奈何。
古枫咧了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到这份上了,他竟还没忘打趣她:“丁同学,你能想到这一层,你也不是胸小无脑嘛。”
一句话,又把丁寒涵气得花枝乱颤、银牙紧咬。方才心头涌起的那一丁点好感,顿时不知被气到了哪里去。
她正想恶言相向,可一见他因浑身伤痛而龇牙咧嘴、不住倒吸凉气的模样,心底不知怎的便是一软,却仍粗声粗气地道:“你少刻薄我两句,能死吗?”
古枫正要张口,那位孙副所长已到了近前。
古枫原想寻个什么由头拖延片刻,可那孙副所长已掏出手铐,正要往他腕子上铐去——
就在此时,孙副所长的工作手机忽然响了。
百忙之中,他也只得先接电话。古枫暗道一声“好险”,要真被那铐子锁上,自己这辈子心里怕是要落下阴影了。
不过眼下,他显然不必再费心找什么借口了。因为他听见孙副所长接起电话时,一连应了好几个“是”,脸色也是一变再变。
挂断之后,他立即收起手铐,再不理古枫,反倒冲着到场那几十名干警喝道:“马上封锁现场!守住所有进出口,谁也不准进出!”
暂得喘息之际,古枫抬了抬眼,扫向周遭。只见那一男一女并未趁乱溜走,反而好整以暇地留在原地。
显然,这是要把他一告到底了。
很好嘛,我还怕你们跑了。
古枫朝他们冷冷一笑。
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警察的到来,那一对男女竟毫无慌乱之色。古枫朝他们冷笑之际,他们竟也冲着古枫笑——那是不屑的笑,嘲讽的笑。
瞧见他们这副神情,特别是那女人眼中冷酷而残忍的笑意,古枫的冷汗“噌”地便冒了出来。
难不成,除了那些群演,这出戏里还有官方的友情客串?
这姓孙的,也是他们的人?
“老天,要真是这样,这阵仗也太大了点吧。到底是哪位大神写的本子?真可以入选那个什么何首乌年度大片了。”古枫自言自语。
“何首乌?”丁寒涵听得浑身一寒,忍不住纠正,“是好莱坞好不好?”
“管他什么乌,等着吧,好戏就要来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好戏重新开锣——古枫打电话找的那个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