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再无他话,车子直抵丁家。
丁寒涵下车时,古枫本是不想动弹的。可抬眼一瞧,车外竟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师爷、丁力生,领着一大班人正迎候在那里。
这般阵仗,古枫哪还敢托大,连忙也跟着下了车。所幸方才那半个钟头的调息,多少帮他攒回几分气力,这才不至于在登上那十几级台阶时当场丢人现眼。
丁力生头一个走上前,抬手便拍了拍古枫的肩膀:“怎么样,古枫,碍不碍事?”
古枫被这一拍,脸上一白,冷汗霎时便冒了出来,差些脱口质问:你们父女俩莫不是串通好的?一个咬我,一个拍我,偏生还是同一个地方。
丁力生见古枫龇牙咧嘴、不住倒吸凉气,这才省悟自己多半是拍到了他的伤处,脸上不由一窘:“不好意思,叔不是故意的。”
不妨事。等改日我将你女儿推倒了,我也会说——不好意思,我是无心的,不过,是故意的。古枫朝丁力生极是阴险地笑了笑。
丁力生见他笑了,只当他是宽宏大量,便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你这小子,就没个安生时候。受了伤就老实躺着呗,反正回家不也是躺?在哪儿躺不是躺呢。”师爷也走上前,笑骂了一句。
“师爷,您老人家瞧瞧我如今这副尊容,就甭再拿我打趣了。”古枫苦笑道。
“爸,师爷,我先回房了。”丁寒涵丢下一句,也不等二人应声,便自顾自走了。她实在是怕——怕这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从她脸上瞧出些什么端倪来。
“这丫头,平时被我宠坏了,古枫你可别见怪。”丁力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怎么会见怪呢。更怪的事,我都从她身上见识过了,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古枫拿一副敦厚的笑意,严严实实掩住了自己的心思。
“这样吧,古枫,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你身上又带着伤,路上颠来颠去的,于身子不好。再说,明日一早,你总还是要同寒涵一道去上学的。不如今晚就歇在叔这里。反正这里空着的房间有的是,你爱睡哪一间便睡哪一间,保证没半个人来打扰你。”
古枫闻言,眼睛不由亮了亮——当真么?我若要睡丁寒涵那一间,也使得?可随即,他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丁叔。我若在外头过夜,姐姐要担心的。”
“呵呵,我还当你忧心个什么。你姐姐那头,我早已打过招呼了。你放心,我没同她提你在医院那档子事。只说老爷子病情有些反复,让你这位大神医留在这边照看照看,今晚怕是要宿在这边了。”师爷在一旁笑着接口。
“靠!师爷,你也太不厚道了吧,竟拿我家老头子来过桥!”丁力生怒骂道。
师爷却是一脸委屈:“丁生,请恕师爷无能。除了这个由头勉强还拿得出手,我实在想不出旁的法子了。”
“报复,这分明是报复。你丫定然还在为早上我拿你当挡箭牌的事,耿耿于怀……”丁力生说到此处,瞥见古枫的神情古怪起来,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住了口。
“早上?”古枫明知故问地补了一句。
丁力生老脸一红,瞪了一眼正幸灾乐祸的师爷,又堆起笑来:“呵呵,没什么,没什么。走走走,进去挑你的房间。往后,叔这里便也是你的家。你睡的那间房,什么时候都给你留着。”
“丁生,你这是引郎入室呢。”师爷故意将那个“郎”字,咬得极重。
“你丫不说话,没人会拿你当哑巴。”丁力生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张口便喷了回去。
师爷竟吐了吐舌头,搞怪地扮了个鬼脸。
古枫瞧着,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唉,两个老不正经。
这一夜,古枫躺在陌生而宽大的席梦思上,仍觉着有些不大真实。
自己竟这般糊里糊涂便留宿在了旁人家里,这实在算不得一个乖小孩的做派。
想了想,他又坐起身,打开手机,拨给了苏曼儿。
谁料这女人一开口,问的竟不是他如何,而是丁老头如何了。
这下,直把古大官人郁闷得不行。可转念一想,也觉情有可原——苏曼儿大概以为丁老头已然病危,自己正忙着施救呢。
古枫只好顺着师爷那通谎话,继续往下编:只说丁老头情况仍不大稳定,自己在这头,一时半会儿怕还回不了家,云云。
撂下电话,古枫总算松了口气,盘膝坐好,正打算运功。
可就在这时候,房门却被敲响了。丁力生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古枫,睡了没有?”
“还没呢,丁叔请进。”古枫只好开口应了,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怨念:不是说没人来打扰么?
丁力生推门走了进来:“怎么样,住这里还习不习惯?”
“有点。”古枫实话实说。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洋妞鬼妞,也比不上自家的妞——更何况,你还不给我供应呢。
丁力生一心想推销自家女儿,哪会给他安排什么女人,只淡淡道:“慢慢来,总会习惯的。”
“丁叔找我有事?”古枫问。
“没什么,不过随便聊聊。”丁力生打了个哈哈,随即从身上摸出一张金卡,递过去时,脸上竟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古枫,这是丁家上下的一点心意,密码是六个八。”
“这……”古枫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丁叔,我今儿个对丁寒涵说的,不过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
“寒涵?你和她说什么了?”丁力生一脸莫名。
“呃?”古枫脸上一热。敢情丁寒涵压根没跟丁力生提自己赌气要工钱的事,这下倒好,成了不打自招了。
“你们俩……闹别扭了?”丁力生有些好奇。丁寒涵今晚回房之后,可再没出来过。
闹什么别扭,我与她压根儿就没好过。古枫心里暗应了一句,嘴上却忙说没有。
“呵呵,古枫,这卡你就大大方方收下罢。这是你应得的。我们丁家最宝贝的,就是寒涵这孩子。她的命,就算让我拿眼下所有的一切去换,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你不必不好意思。”丁力生话锋一转,又绕回到金卡上,不由分说便将卡塞进古枫手里,“寒涵这孩子的性子,实在太倔了。丁家这场风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这段时日,还望你对她多担待些,行么?”
“好吧。”古枫点了点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往后她不咬我,我也不啃她便是。
“嗯,那你好好歇着。”丁力生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古枫握着那张金卡,仍有些发愣。
从前他是不嫌钱腥的,可自从萌生了与丁家划清界限的念头后,他便觉得丁家给的这些钱,有些烫手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自己这念头实在多余。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步田地,在那些想把丁家满门赶尽杀绝的人眼里,自己脑门上怕早已烙下了丁家的印记。
正如丁老头所说,他已不知不觉卷入这场纷争,且还选定了阵营。这就好比婴孩啼哭——不是屎,便是尿,再难撇清干系了。
想到这里,古枫不由悠悠叹了口气。警告了自己千万遍,千万千万别沾上这种破事,结果到底还是沾上了。弄得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让人头疼。
正烦闷间,房门又被敲响了。古枫不禁有些恼丁力生:不是说没人来打扰么?怎的这一波接一波,没个消停。
“谁啊?”古枫耐着性子问。
“古枫,是我。”师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一听是师爷,古枫便不敢托大了,连忙道:“师爷,请进。”
师爷推门走进来,脸上仍挂着那副招牌似的笑容:“怎么样,住这里还习惯么?”
古枫唯有苦笑。这位与丁力生,不愧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不但说的话一样,连语气都如出一辙。
“呃,瞧你这表情,想必已有人问过这话了。”鬼老灵,人老精,师爷果然非同凡响,一语中的。
“师爷找我有事?”古枫没心思与他打哈哈,索性开门见山。
“想与你聊聊今儿个医院那档子事。不会耽搁你歇息吧?”师爷问。
你说呢?古枫当真想这般反问一句。可他知道,师爷见识过人、睿智无双,能得他点拨,实在是自己的福气。于是忙道:“不会,师爷但说无妨。”
“今日这场戏,乍看粗陋,可我却不得不承认,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那个人,着实智慧非凡。”师爷轻叹一声,“古枫,看来你那般悠哉游哉的安生日子,算是到头了。你,碰上了一个劲敌。”
古枫苦笑。自打遇上丁老头的那一刻起,他的日子,便已注定不再安稳。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劲敌?师爷怕有些夸大其词了。
这场戏漏洞百出、破绽重重,只要肯下功夫,不难把这人揪出来。
只要他一暴露,还怕我收拾不了他?”
师爷听罢,淡淡一笑:“古枫,师爷又想送你一句话了。”
“请师爷赐教。”古枫神情一肃,恭声道。
“自信是好事,可自大,便要麻烦了。”
古枫顿时像挨了一记闷棍。师爷这分明是在敲打他——说他太过自负了。而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几乎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幕后黑手,你不必费心思去寻了,寻,也绝对寻不到的。
“师爷又收到什么风声了?”古枫警觉起来。
“嗯,方才有人给我来了电话。被逮住的那一对男女,其中那个女的,已经服毒死了。毒就藏在她的指甲缝里,是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从服毒到咽气,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就算法医就在当场,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她死,根本没有施救的机会。想来,她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之心。”
“什么?”古枫惊愕地睁大了眼,半晌回不过神。好一阵,才喃喃道,“……何至于对自己这般残忍。这桩事,在我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将所有罪名一肩扛下,死也不供出幕后主使便是了。何苦,非要走这般极端?”
这一刻,古枫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灰暗。他不由想起了那句话: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女人再如何不堪,到底,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或许,她本是想活的罢。可她从前犯下的那些罪,她的主顾,还有她门里的规矩,却容不得她再活了。”师爷的语气,淡漠至极。
“门规?”古枫一头雾水。
“不错。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杀手这一行,自然也有。这女人,便是来自‘暗门’。”
“暗门?”古枫愈发糊涂了。
大门,前门,后门,侧门——好好的,偏生要走什么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