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师爷,不必东想西想,你想到什么,直说就是。”丁力生瞧着师爷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情,不禁好笑地打断了他。
“我若说错了,丁生不要怪罪。”师爷依旧十分谨慎。
“你别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了,直说。”丁力生不耐烦地笑骂了一句。
“那我就说了。丁生,若我猜得不错,你想告诉我的是——今天下午那个局,是你设的。”师爷终于将话吐了出来,语调仍带着几分犹疑。
“哦?那我为何要这样做?”丁力生佯装出十分好奇的模样。
师爷当真很想对他说一句:做人莫装,装是要遭雷劈的。
可眼下这般气氛,开这种玩笑显然极不合时宜。于是他端正面色,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你自然,是要将古枫弄得身败名裂,无路可走。”
“师爷这话,说不通罢?”丁力生摇了摇头,目光定定地瞧着师爷,“我一向不是极为看好古枫么?为何要将他弄得那般凄惨?把他弄得这般惨,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丁生这几个问题,我只需一句话便可作答:你太过看重古枫了。”师爷的语气,斩钉截铁。
“哦?师爷不妨往细里说说。”丁力生摆出一副虚心讨教的神色。
“在旁人看来,古枫若因猥亵妇女罪被抓去坐牢,人生便落下了抹不去的污点。学业没了,正经单位也绝不会录用这种有案底的人——那便等于,他在正道上的前途,彻底断了。可如此一来,却完完全全合乎我们的条件。我们义合帮,什么人都不拘,偏生不收那些底子太过干净的人。倘若古枫当真落到走投无路、即将入狱的境地,你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从天而降,命我出面给他打一场漂亮官司,替他免去这场牢狱之灾,再顺势许他些优厚条件,顺理成章拉他入伙——让他做义合帮的大夫也好,做你的接班人也罢,哪怕做你的女婿,不也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到那时,你便替他铺开了另一条‘光明’前程。原本受着他恩情的你,反倒成了他的大恩人。他不但不会记恨于你,反而会感激你一生一世。”
“是么?难道我便不怕弄巧成拙,反倒要了他的小命?”丁力生又问。
“这一点,起初我也很是忧心。可瞧见古枫眼下这般状况,我便明白,我那份忧心,实在是多虑了。那四个拳手在下手之时,定有分寸,甚至在场面失控之际,这四人反倒可能暗中起到保护作用。还有一点,那便是古枫的身手——你我都是亲眼见识过的。而且,丁生你显然比我更清楚他的真实根底,知道如何拿捏力道,才能让他吃足教训,又不至当真取他性命。”师爷说到此处,脸上现出几分惭愧。
“师爷,我不得不说,你当真无愧于义合帮第一智囊之名。你猜的,一点不错。这件事,确是我命人找暗门做的。只不过,你所设想的种种,远比我要美妙得多。”丁力生说到此处,忽然悠悠长叹了一声,“若这计划当真成功了,我的女婿有了,接班人也有了,咱们义合帮上下的生老病死,也有人操持了。可惜啊,千算万算,我终究还是算漏了一样。”
“丁生没有算到,楚汉中会在最后一刻冒出来?”师爷试探着问。
“不。楚汉中的出现,本就在情理之中。我原本,就是将他留作最后出场的。我说我算漏的,是我终究看小了古枫的智慧。这小子,实在聪明得令人害怕啊。”丁力生喟然叹服,旋即眉间又浮起浓重的忧色,“虽说我手脚做得极干净,半点尾巴也没留下,可我仍旧十分害怕,有朝一日,终会被他看出端倪。到那时,不但害了我自己,只怕连寒涵,也要一同搭进去啊。”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师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师爷想说什么?”丁力生问。
“没什么。”师爷忙端正了态度。
“你是否觉得,这件事,我本该先与你商量?”
“没有。丁生做事,自有分寸。”师爷不敢托大,更不敢深应,只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这只老狐狸,没道理不懂。
今日丁力生这般作为,给师爷敲了极大一个警钟,甚至可说,寒了他的心。
丁力生分明在暗处,还藏着一个“师爷二号”,且很可能,不止二号,还有三号、四号、五号……谁又知道呢。
反正,伴君如伴虎,往后再不能将自己视作唯一,更不能太过拿自己当根葱了。
“师爷,我问你。倘若今日之事,我事先与你商量了,你是个什么态度?”丁力生脸色陡然一变,目光如两道冷电,紧紧剜着师爷。
师爷微微一怔。丁力生这般神情,实在少见。但他只沉吟片刻,便极坚定地答道:“对不起,丁生。我,会持反对意见。”
丁力生听罢,霍地一下站起了身,双目死死盯着师爷,脸上阴晴变幻不定,直盯得师爷冷汗涔涔而下,才听得他有些惴惴地道:“丁生,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
“哈哈。”丁力生忽然大笑起来。可笑过之后,整个人却愈发颓丧地坐了回去,喃喃道,“我若是事先与你商量一下,该有多好。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这般患得患失、里外不是人的地步。这件事,我做得真他妈的窝囊。老头子说得对——笑看风云,恃成不急。我的定力,终究还是不够啊。今儿个一头脑发热,竟办了这么件糊涂事。”
师爷默然不语。
丁力生做的这件事,莫说是古枫郁闷,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憋闷至极。
可丁力生肯当着自己的面全盘托出——这除了说明他信任自己之外,其心底,终究还是坦荡的。
他做的这件事,虽说手段太过偏激了些,可归根究底,也是为帮会好、为丁家好,甚至,可说也是为了古枫好。
“师爷,或许你在想,我这般做,实在太不厚道。可古枫这小子,你也瞧见了。眼下连楚汉中都能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假以时日,一旦羽翼丰满,若是与咱们反目成仇,那可是比眼下咱们正面对的这个敌人,还要恐怖百倍。我盘算着,趁他如今根基未稳,早早将他拢过来,免得为他人所用,更免得落到那句话——养蛇吃鸡啊!”
“丁生,容我说句不大好听的话,行么?”
“你说。”丁力生微蹙着眉。
“这件事,你操之过急了。”师爷的语气里,不无几分责怪的意味。这于上下尊卑而言,原是极不应该的。
然而,丁力生并未像当年初登龙头宝座时那般,但凡听见半句逆耳之言便勃然大怒。
相反,这位子坐得越久,义合帮声势越盛,他反倒愈发明白了“忠言逆耳”这四个字的深意。
这对一个上位者而言,实在是件极不容易的事。
“丁生,我能明白你的苦心,也能体谅你的忧虑。这场危机,叫你急于寻找,甚至急于培养一个稳妥可靠的接班人……”
丁力生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师爷。除了帮会,更多的,还是我的私心。我盼着寒涵,能有个最好的归宿。”
“好罢。那便算丁生是公私两全。可不管是接班人,还是寒涵的归宿,你看中的,都是同一个人——古枫。所以,你才费尽心机,布下了今儿下午这步棋。”
“嗯。”丁力生点头。
“其实,丁生这般做,本也无可厚非。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不盼着自家儿女有个好归宿。可你今日这步棋,走得实在太险了。古枫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以他那般灵动的心思,就算今日猜不到,明日,也未必猜不到。一旦被他知道,今日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你在背后弄鬼……恐怕……”
“恐怕怎的?难道他还会掉转枪头,来打我不成?”丁力生有些恼羞成怒地质问。
师爷没有作答。但答案,已是明摆着的。
丁力生怒意稍平之后,脸上再一次阴晴不定起来。可这一回,却显然不是装的。
最后,他眼底竟浮出一丝阴鸷。这抹阴沉,落入师爷眼中,直叫他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以他对丁力生行事手段的了解,这一刻,恐怕自己这位龙头大哥,已是为了免除后患,动了斩草除根的杀意了。
不错。丁力生确有爱才之心。可若是感化不了,那便只剩火化了。
倘若将丁力生比作农夫,那他绝对是个尽职尽责的农夫。
偶然发现一只狼崽,先是满心欢喜,甚至可说是欣喜若狂。
狼的天性,便是进攻;而在战术上,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守。
可一旦发现它无法如忠犬一般豢养,不能为己所用,反成了潜在的威胁,那便只有狠下心肠,趁它尚未长成,便将它做成狗肉煲了——虽有惜才之念,奈何后患无穷。
虽则心意已决,丁力生仍不免长吁短叹:“早知到头来是这般结局,我又何必费这般大心机,耍这些花枪。当初直接开诚布公地与他谈,岂不更好。”
师爷依旧没有做声。
今晚,怕是他替丁力生做事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如此彻底地保留自己的看法。
其实在他心底,便是开诚布公,结果也未必见得好。
能成为你丁力生的女婿,继承你的财富、地位、人马——这于旁人而言,或是梦寐以求的事;可对古枫而言,却未必。
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瞧出来。
古枫身负一身绝世武功,又怀有那般超群的中医术,却甘愿去做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学生,从头起步,一点一滴学起。
这便足以证明,此人心思何等深谋远虑,又站得何等高,望得何等远。
古枫,是一只雄鹰,注定要在高空中翱翔。
可惜,丁力生却始终看不透这一点,偏要将他当作一只狼崽,以为他再了得,也终不过是在山中无老虎时,方能称霸一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