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和阿布一行火急火燎地赶往市人民医院。
赶到急诊手术室门口时,走廊上已黑压压围满了人——全是义合帮里数得上号的头头脑脑。整条走廊闹哄哄的,比灵堂还热闹。
医护人员早已知晓,此刻正躺在里头被抢救的是个什么人物。
所以,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保安,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除了这样,他们又能怎样?
这种阵仗,就算是警察来了,也一样束手无策。
“大伙别吵!大小姐和枫少来了!”人群里,一个眼尖的忽然喊了一嗓子,听声音,倒有几分像是四哥。
那班大大小小的头目、骨干,纷纷回头张望。
待看清丁寒涵在四大金刚和一个年轻男人的簇拥下走来时,全都自觉地噤了声,往两旁一让,给二人让出一条通道。
两人穿行而过,有人便忍不住低声问四哥:“四哥,大小姐我认得,可这‘枫少’,到底是谁?”
“怎么?你们连他都不知道?”
别人都不晓得的事,四哥却了如指掌,立时便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把古枫吹得天上没有、地上独此一个,活脱脱一段江湖神话。
这一下,古枫头一遭威风凛凛地扎进了众位大佬的视线里——四哥要不这么卖力替他吹嘘,又怎能显得自己面子大?
上百号头目的目光齐刷刷行着注目礼,丁寒涵和古枫脚步不停,快步穿过,直抵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前。
“手术中”三个扎眼的红字,正在灯箱里亮得刺目。
一班叔伯辈的人物分坐在走廊两旁的椅上。
师爷正满脸惶急地来回踱着步子。
丁老头也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着来了——脸上沉痛,却又透着一股子石刻般的坚硬。
“爷爷!”丁寒涵一见丁老头,立时失控地嘶声唤着扑了上去。
“涵儿,撑住。丁家的儿女,个个都是硬骨头。”
丁老头那张刚硬如石刻的脸上,难得地透出一丝慈和,轻轻抚着孙女灵秀的脑袋。
“嗯!”丁寒涵用力点头,死死咬着牙,拼命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师爷,怎么回事?”古枫快步走到师爷跟前。
“今晚,丁生和二少一道出席集团的记者招待酒会。拍照的时候,枪声忽然就响了。有人对着丁生和二少连开数枪——丁生身中三枪,二少中了一枪。这会儿,两个都在里头抢救。”师爷简简单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丁家,真是多灾多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古枫心中暗叹,又问:“开枪的人,抓住了没有?”
“当时场面乱成一锅粥,莫说抓人,到此刻为止,连开枪的是谁,都还没闹清楚。”师爷叹了口气。
“一点头绪也没有?”古枫追问。
“多少,是有那么一点的。”师爷有所保留地答了一句,便将话头一转,“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去追查凶手,而是丁生——他绝不能有事。不然,义合帮只怕就要变天了。帮会发展到今时今日这般庞大的规模,已经不能一日无主了。”
丁家的事,古枫自己早已惹了一身的麻烦。
义合帮里头的事,他觉得还是少开口为妙,免得再平白惹祸上身。
正这时,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彭院长的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老彭!他们情况怎么样了?”丁老头一见彭院长,立刻示意管家把自己推上前去,张口便问。
“丁力治右侧肩胛部位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眼下没有生命危险,一会儿就能转到监护室去。”彭院长摘下口罩,抹了把额上的汗。
“那老大呢?”丁老头紧追着问。
“丁力生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彭院长的脸色沉了沉,“他的左侧大腿、右侧胸部、头颅左侧,分别中弹。目前,只取出了右侧胸腔的那一颗。大腿里那颗,紧压在大动脉上,又抵在神经丛旁,稍一不慎,就可能造成下肢瘫痪。至于头颅上那颗,更是棘手——就卡在颅骨上,进退两难,没法取出。我已经请了省人民医院、省附属医院的外伤科和颅脑科专家,一道过来会诊,商讨手术方案。可是……丁老头,你家老大的情形十分危重,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丁老头那张脸仍旧硬如磐石,只是那脸色,却惨白了下去。
这一刻,古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威猛如雄狮的老者,仿佛陡然间又老了十岁——是那种随时可能踏入棺材的老迈,而非那一日在书房里交谈时,随时都能扑上来狠狠咬你一口的凶悍。
好半晌,丁老头才缓过神,对彭院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彭,你尽力吧。”
“我会的。我先去忙。”彭院长说着,便转身要去会诊室见那些已然到达的大牌专家。
眼光不经意间扫到站在一旁古枫和丁寒涵,略一沉吟,便道:“来,你俩也一道来。”
古枫与丁寒涵互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然跟了上去。
踏进会诊办公室,长长的圆桌旁已坐了不少人,清一色全是大叔大伯级的中年面孔。
不用问,这便是彭院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来的各路专家了。
“诸位,真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还劳烦大家跑这一趟。”彭院长一进门,便先打了个哈哈。
“彭院长客气了。”
老资历当中,有人客客气气回应,有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更有甚者,连眼皮都没抬,应也懒得应一声。
他们之所以肯来,多数不是冲着彭院长的面子,更不是为了那点会诊出诊费,而是碍于上头的压力。
胖大海看在丁老头的份上,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不知搬动了上面哪一尊大佛替他说话,硬是迫得几家大医院的头脑不得不派出各自的精英前来。
若不是碍于这份压力,这些习惯了灯红酒绿、环肥燕瘦的国手们,谁肯放下自己的夜生活,大老远赶来会诊?
彭院长坐下时,见古枫与丁寒涵仍杵在那里,便朝身旁两个空位指了指,示意两人坐下。古枫点点头,伸手去拉其中一把椅子,却发现——一条腿正大剌剌地搭在上面。
他抬眼看去,才看清这条腿的主人,是全场最年轻的一个眼镜男,约莫三十岁左右,嘴里叼着根烟,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半躺半卧在那里,一个人横霸着两把椅子。
这副做派,哪里有一丝专家学者的严谨?简直连街市的猪肉佬都不如——人家猪肉佬,好歹也不会把腿搭在案板上呢。
那昏昏欲睡的眼镜男觉着椅子被扯了一下,这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
可那目光,只是淡淡地从古枫脸上掠过,便又阖上了。
身子纹丝未动,显然,半点给他让座的意思也没有。那漠然一扫的眼神,更明摆着对古枫不屑一顾。
古枫一股火便蹿了上来。
正要发作,却听彭院长说:“古枫,来,坐这边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彭院长指着另一张椅子,却不停地冲他使着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叫他低调些。
古枫满肚子委屈:他一直都很低调,只是这眼镜男太过高调罢了。
可看在彭院长对他多少有几分知遇之恩的份上,他——忍了。
趁着等待丁力生病历送上来的空隙,彭院长压低声音对古枫说:“那个戴眼镜的,是深城最有名的外伤科专家——也是个名副其实的‘流氓医生’。省人民医院的二把手,周国栋。手术和医术,在深城都是首屈一指的。不光头上光环一大堆,背景也不得了。从前跟我……还多少有过那么点过节。这回,也不知我后头那位是怎么请的,竟把这尊大佛也搬来了。”
其实,彭院长哪里晓得——这位周副院长,大半夜的不辞路远赶来,有心帮忙是假,存心看他彭某人的笑话,才是真。
古枫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再了不起,惹急了老子,也照样削你不误。可眼下,为了丁力生的命,也只能暂且忍着。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