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枫眉头微微一皱,转头对丁力生说:“叔,这事我应下了。你踏实养伤,别想太多,寒涵我会照顾好的。”
丁力生无力地点了点头,缓缓合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古枫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走廊上那些大哥小弟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但走廊并没有空下来——这拨古惑仔前脚刚走,后脚就被警察占满了。
丁力生的病房门前,丁寒涵、师爷,还有那四大金刚,正跟想要进去给丁力生做笔录的楚汉中一帮人僵持着呢。
就这一下,古枫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楚汉中当枪使了。
那帮古惑仔明明已经散了,楚汉中他们在底下守着,不可能看不见的。那他们为什么还非得这么大张旗鼓地杀上来?
楚汉中那么好心捎自己来医院,看起来好像无心,难道其实是故意的?
下车之前楚汉中说的那番不经意的话,也是故意讲给自己听的,目的就是让自己上来把那帮大哥小弟全支走,他们好顺顺当当地摸到这间病房?
可他们为什么非要上来不可呢?看着眼前这班铁了心要往病房里冲的警察,古枫一下全明白了。
丁力生那帮小弟守在这儿,影响不好,妨碍病人正常就诊,干扰医护人员正常工作——这些确实不假。
但更要紧的一点是,他们挡在这儿,警察就没法介入丁力生、丁力治两兄弟被枪击的案子。楚汉中他们要真敢贸贸然冲上来,势必会跟那帮小弟起冲突。
想到这一层,再回想起楚汉中在车里对自己说的那些“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话,到头来竟然是拿自己当枪使——古枫的感觉,就像活吞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
不过,就算真猜中了,古枫也拿楚汉中没什么办法。因为让那帮古惑仔散掉,并不是楚汉中开口要他做的,是他自己自告奋勇、自作多情干的事儿。
到了现代,古枫有很多东西都不习惯、不喜欢,但他都可以试着去接受、去尝试。唯独有一点,不管古代还是现代,他都绝对受不了——那就是被人当枪使。
然而这一回,他真真切切尝到了哑巴吃黄连的滋味,想发作都没处发作。
楚汉中看到古枫,点了点头,示意手下全退到后面去,张口问道:“古枫,丁力生醒了吗?”
就这一刻,古枫心里念头急转。
他动过暴跳如雷当场发火的念头,也动过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质问他的心思,但到了最后,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还没醒呢。他刚做了三场大手术,估计没那么快。就算醒了,神志也不会太清醒的。中叔要是想找他做笔录,最少也得等上一个礼拜。”
“哦。”楚汉中微微有些失望。这一趟恐怕是白跑了——丁力治那边没醒,丁力生这边也不方便,他冒着风险跟古枫耍的那点小心眼,也算是白耍了。
他正要收队走人,却听古枫又说:“中叔,枪击案发生的时候师爷在场。你要想了解经过,找师爷就行。”
这话一出,师爷当场白了古枫一眼,心里暗骂:你小子也太不厚道了。我知道老楚的闺女长得确实正点,可你要泡她,也用不着拿我当顺水人情去讨好这位还指不定是不是你未来老丈人的主儿吧?
师爷心里老大不高兴,楚汉中却欢喜得不行。这个案子他正愁不知从哪儿下口呢,便转过头对师爷说:“那就请师爷配合一下,行吗?”
“那敢情好啊,警民合作嘛,我一个良好公民该做的。”师爷应着,又不忘再白古枫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小子净给我找事。
古枫再一次选择性失聪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的模样。
丁寒涵倒是有几分奇怪:没事找事,好像不是古枫的风格啊。他这一下,图什么呢?
师爷的笔录是楚汉中亲自做的,古枫和丁寒涵也陪在一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醒着也是醒着嘛。
做完笔录,枪击案总算有了些眉目。楚汉中这就准备收队回去了。不过,他来的时候挺轻松的,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拦住他的不是古惑仔,正是古枫。
“中叔,现在这个枪击案的经过,你已经了解过了是吧?”古枫很认真地问道。
“嗯。”楚汉中点点头,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那现在已经能证实,确实有人要杀丁力生和丁力治,对吧?”古枫又问。
“基本上吧。”楚汉中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却还不知道古枫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中叔,既然确实有人想要这两个人的命,那就证明他们的人身安全正在受威胁。那你们警方,是不是有义务、有责任保护这两位公民的生命安全,直到他们脱离危险为止?”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师爷差点没忍住朝古枫竖起大拇指。
公民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是可以向警方寻求庇护的。
虽说丁力生是个如假包换的古惑仔,可在没有确凿证据宣判他有罪之前,他就是一个守法公民。要求人身保护,完完全全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提出来。
楚汉中是彻底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眼里,丁力生这种混混头子,就算横尸街头也是死有余辜、不足可惜,还保护什么保护?可现在,在法律还没有正式裁定他有罪之前,他就是一个合法公民。
在台面上,他甚至还是个依法纳税、守法经营的商人。
单看这个身份,出了这种枪击案,就算古枫不开口,警方也该主动提供保护的。
眼下古枫提出这一点,从某个比较窄的角度来说,等于是在打楚汉中的脸。
而楚汉中也很明白,这个睚眦必报的年轻人,之所以偏偏在这种时候提这种要求,显然是看穿了自己刚才利用他的那点心思。
自己做了初一,人家来做十五了。
明人从来不说暗话,因为他们只做暗事。楚汉中跟古枫在暗中来了一场小小的较量,至于谁输谁赢,结果一目了然。
古枫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他当场就报了。
眼下这一招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就逼得楚汉中不得不接下这差事,虽有几分报复的心思,但更重要的还是:丁力生现在确实需要人保护。四大金刚的身手虽然不俗,可如果能再加一道保险,自己扶丁寒涵上位,就更加后顾无忧了。
“中叔,枪手盯的是丁力生的命,一击不中,很可能会卷土重来。所以他的安全问题,就麻烦中叔你了。”
古枫淡淡笑着,左一个“叔”,右一个“叔”,叫得别提多亲热了。可心里想的却是:我真心实意把你当长辈,你却拿我当“二打碌”,那就别怪我反过来恶心你了。
楚汉中苦笑,心里后悔得要命。跟这么个草蛋玩意儿耍心眼,到头来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被逼上梁山的他,只好调派下属,荷枪实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保护丁力生。
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就别提了——他们竟然费力不讨好,在这儿保护一个人渣中的败类。
“古枫,这下好了,有警察守着,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要我父亲的命。”丁寒涵欢喜地说道。
“那还用说,龙山公安局局长亲自坐镇,枪手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啊。”古枫接上话,跟丁寒涵一唱一和。
“楚叔叔,寒涵代表丁家谢谢你了。”丁寒涵笑得格外妩媚,朝楚汉中说。
“呃……啊……嗯,那个……应该的,应该的嘛。”
楚汉中的脸被弄得一阵红一阵白。
这对小年轻,摆明了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合着伙地揶揄自己呢。
师爷在一旁看着古枫和丁寒涵把楚汉中吃得死死的,不免再一次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葬旧人,后生实在可畏啊。
古枫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又把师爷叫到一边,如此这般地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交代完之后,这才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