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已彻底绝望,几乎要打电话通知太平间老李来收尸的那一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夏辉,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
众人慌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正死死盯着患者胸前那个刀口。
那刀口虽仍有鲜血溢出,可那血量,竟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要少得多。
再猛地转头去看心电监护仪——那些原本已跌到谷底的生命体征,在降到某一个极危险的数值后,竟不可思议地缓缓止住了颓势,跟着,一点一点,开始回升,最终,竟攀升回了原来的高度。
虽然曲线仍不算十分平稳,却已明明白白地透出一个信号:这人,离死亡已远了一步。
“柳大夫,还愣着干什么!快!”古枫低喝一声。
“哦!哦!”
柳夏辉猛地回过魂来,尽管心中疑团重重,却哪还敢再耽搁分毫,立刻屏气凝神,全力开始建立体外循环,着手心脏手术。
在众人眼中,古枫那手银针简直神乎其技——竟硬生生控住了患者的血液循环,使得尖刀从心脏抽离的瞬间,并未发生那致命的高压喷涌,活活将一场注定悲剧的结局改写。
可此刻在古枫眼中,柳夏辉手里那把手术刀,才真正称得上神奇。
那薄薄的刀锋,稳稳捏在柳夏辉指间,随即在叶朋胸骨正中,划下一条标准到近乎完美的切口,自胸骨切迹稍下,直达剑突下约五公分。
当切口完整显露,古枫只觉那线条说不出的顺眼;
而彭靓佩,却已忍不住在心底暗赞一声完美——这般标准的切口,几乎能适用于任何部位的心脏手术。
柳夏辉,果然不愧是市人民医院八十后医生里,技术最精的那个。
方才古枫落针,动作极斯文,虽快如闪电,却像一个灵巧绣娘,正精心绣制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一举一动,优雅而潇洒。
可眼下柳夏辉的举动,倒有几分像个粗豪的屠夫。他动了手术刀,又换电刀,沿胸骨正中切开骨膜,分离胸骨切迹直至胸骨后,再解剖剑突、分离胸骨后间隙。
切除剑突后,又以风电动锯沿中线将胸骨纵行锯开,骨膜以电凝止血,胸骨用骨蜡止血……
不多不少,恰恰好,三十分钟。柳夏辉顺顺当当建立了体外循环,开始正式实施心脏修补手术。
古枫就那么一直呆看着,直到瞧着他将受损的心脏一点点修补妥当,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到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楚汉良当初那份心情——此刻,他也极想对柳夏辉由衷说一句:柳大夫,我拜你为师,成吗?
心脏的难题既已解决,叶朋这条命,也总算是在古枫与柳夏辉两人合力之下,硬生生从鬼门关外强抢了回来。
接下去的工作,柳夏辉与助手便显得轻松许多,游刃有余。一旁再插不上手的古枫,便像个最虚心的学生,认认真真观摩着这难得的一幕。
整台手术,从开始到最终结束,足足耗去两个小时。可当叶朋被推出手术室、转往ICU时,古枫竟仍有些意犹未尽。
中华古医术固然神奇,可这现代西医,同样了不起。今日这一遭中西医结合,简直便是一场完美的创举。
“好了,古大夫。手术已完成,你那同学也暂无性命之忧了。”柳夏辉摘下口罩,目光灼灼看定古枫,“现在,你可否替我解解惑?方才你拔刀之时,为何他心脏的血液竟能没有压力,全然不似常人那般喷涌而出?”
古枫觉得柳夏辉神乎其技,柳夏辉心底,又何尝不觉得古枫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呃,这个倒也没什么了不起。”古枫笑了一下,解释道,“方才师兄被刀刺中那一刻,我便已抢先封住了他周身数处要穴。”
“要穴?”柳夏辉一下睁大了眼。他虽知古枫素来以中医见长,可当真听他从嘴里吐出“穴位”二字,依旧觉得玄奇莫测,如坠五里雾中。
古枫见他这副表情,当真有些哭笑不得。你连穴位是什么都全然不懂,叫我如何细说?可这家伙又是实打实救了自己师兄一命的大恩人,不解释,未免显得太不厚道。
他只好硬着头皮,尽量笼统道:“是。我封住他几处要穴之后,他的体能——也就是如今所说的新陈代谢——便会大幅减缓,血流速度也随之下降,这便能相对减轻心脏被刺后的失血。”
“原来如此。难怪他刀伤那般要命,进医院时,生命体征虽低得吓人,却一直尚算平稳。”柳夏辉恍然,又歉然一笑,“抱歉,打断你了。古大夫,请继续。那些银针,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银针,便是进一步控制他的新陈代谢。其实,今日准备的银针仍是不够。若能有三千枚,我足可令他进入假死状态。”
“啊?”柳夏辉登时目瞪口呆,整个人泥塑般僵在当场。单凭寻常银针,便能令伤者进入假死状态——这在医学史上,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突破。
见他惊愕成这副模样,古枫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子:“其实,我这点伎俩,跟我师父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那师父,只需区区几十针,便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
“啊!”柳夏辉这下连嘴巴都合不拢了——若此刻有人要往他嘴里塞鸡蛋,一口气塞五个,绝不成问题。
“好了,柳大夫。这回真要多谢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古枫站起身,下意识想抱拳作个揖,手到半空才回过神来,顺势一改,直直伸了出去。现代人了,总该现代些,再用那老一套,便不像话了。
柳夏辉也极爽快地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笑道:“古大夫客气了。我可盼着,下回还能再与你联手。”
“一言为定。”古枫说完,便与他并肩步出手术室。
一直守在门外的彭院长,一见古枫和柳夏辉出来,立刻笑容满面迎上前:“古枫,小柳,这台手术完成得实在漂亮。我已让人全程录了像,准备寄到国际医学会去,替你们申请表彰。”古枫与柳夏辉对视一眼,彼此都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名誉这东西,对谁来说,总不是件坏事。
“小柳,辛苦了一整天,赶紧先去歇歇。”彭院长拍拍柳夏辉肩膀。
“好。”柳夏辉点点头,领着助手与护士转身走了。说是歇,可这刚从手术台下来、转去ICU的新病人,还有堆积成山的事待他处置,哪能真歇得了。
“古枫,靓佩,你们随我来。”彭院长一等柳夏辉走远,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当先一步,朝前走去。
古枫和彭靓佩只好跟在后头。
古枫心里却不禁暗暗纳罕:照理说,师爷这时候早该到了,怎么到现在连个人影也不见?还有李啸澜,那厮身上的伤也不轻,这会儿又跑去了哪儿?
满腹狐疑跟着彭院长踏进院长办公室,一抬眼,却见师爷,还有已被包扎好伤口的李啸澜,以及杨肖晨、楚天南、岑竟鹏、二喜,竟赫然都在座。
此时,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办公室内那面大屏幕——屏幕上所显示的,竟正是方才古枫所在那间手术室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