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屹满脸是泪，手里抱着一块大石头迟迟下不去手。
“砸呀！”
贾继隆催促。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砸吧，砸断为父这双腿你我父子兴许还有条活路，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贾继隆亦是老泪纵横。
“父亲，我们去找皇上说清楚！”
“说清楚？你能说得清楚吗？”
贾屹一时愣住。
是啊，能说得清楚吗？
他妹子嫁的可是王定邦的长子王斌，若他和父亲跑去皇上那里举报王定邦私铸囤积军械，皇上会怎么想？
皇上会以为贾家是在离间君臣情谊，甚至，皇上可能会怀疑贾家早知此事却隐忍不报，包藏祸心！
无论是哪一种，贾家上下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
“父亲，恕儿子不孝！”
贾屹将手中大石高高举起，贾继隆将一块巾帕咬住，闭上了眼睛。
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沉闷，贾继隆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第二天，贾屹带人抬着断腿的父亲入宫递上辞呈。
见了皇上，贾继隆还想挣扎着行礼，景明帝见他腿上还在往外渗血忙抬手止住了他。
“皇上，臣昨日在家中凉亭饮酒，因多贪了几杯不慎从假山上跌落伤了双腿，府医和太医都看过后，说再无复原可能。
臣身受皇恩二十余载，本愿终身为国效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奈何如今寸步难行，上朝立班、处置差事皆力不从心。
朝中大小事务皆需得力之人操持，微臣一身残疾，既难随众上朝，又恐因行动不便耽搁要事，徒占官位，愧对圣恩。
恳请陛下开恩，准臣辞去官职，回乡静养残躯。
臣虽归乡，此生不敢忘陛下体恤之恩。”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含泪，想到他好好一个人一朝变为废人，殿内君臣俱是动容。
贾屹也在工部历练，只是级别很低，当场以要照顾父亲为由辞去职务。
景明帝久久凝视着他渗血的绷带，终是沉声准奏，且又念他多年勤勉，特赐白银千两、上等药材十匣。
父子俩千恩万谢，拜别皇帝自回家准备离京事宜。
“父亲，妹妹那边怎么办？”
贾家既然要跟王家划清界限就不得不顾及嫁给王家的女儿。
贾继隆想了想，道：“你写封家书给兰儿，就说为父病重，要她回来探望为父，等她来了再做商议。”
贾兰嫁给王定邦的儿子是做继室，嫁过去三年尚未有子嗣。
以前贾继隆和夫人还操心女儿，怕她在王家没个子嗣终究是站不稳脚跟，如今倒觉得没有子嗣也有没有子嗣的好处。
等女儿回来，他们便将女儿藏在乡下，只说女儿突发急病死了。
王斌后宅姬妾众多，想来也不会多在意自己这个女儿。
只要王家信了贾兰已死，便再不会追究她下落，而贾家也算从此彻底斩断与王家的牵连。
他日王家覆灭，贾家亦可全身而退。
贾屹写了家书，但总还是不放心：“父亲，忠义侯那个人素来多疑，他刚要您协助铸造兵器，您这边腿就断了，他会信吗？”
贾继隆苦笑：“他不信又如何，我已经断腿，也算是给了他一个态度。
如今我们父子都辞去朝中职务，他应当明白我们必不会透露他的秘密。
若是这样他还不满意，那就只能怪我贾家当初不该上他王定邦的船！”
父子俩正在屋内商议，外面下人突然来报：“老爷，靖王殿下和福祯郡主来了！”
闻得是靖王殿下和福祯郡主前来，贾继隆父子皆是一惊。
如今朝中官员哪个不明白，只要被这两位盯上不是家破就是人亡。
但王爷和郡主上门，两人自然不敢说不见，于是慌忙整衣出迎。
贾继隆没办法走路，贾屹让人抬着父亲，一起到了前厅。
厅中，李承曜和小团子正在欣赏一艘大船的模型。
这船虽只是模型但做工精细，两人丝毫不怀疑若是拿去船坞一比一造出来，一定能劈波斩浪。
“草民贾继隆，贾屹，参见靖王殿下，见过福祯郡主！”
身后传来贾家父子的声音，李承曜和小团子转过身。
李承曜负手而立：“不必多礼，本王与郡主闲来无事路过贵府进来看看。”
他目光落在那艘船上，问道：“此船模型就是工部新呈的海图上所绘的‘凌波舰’吧？”
贾继隆没想到靖王刚入京不过月余竟连这个都知道，忙道：“王爷慧眼如炬，此正是‘凌波舰’初样。”
李承曜道：“听闻此船是贾大人父子设计的，如今你二人请辞，实在是我大周的损失。”
贾屹忙拱手道：“王爷谬赞，此舰乃工部诸公心血，我与父亲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如今父亲不慎伤了双腿，实在有心无力，实是愧对朝廷！”
小团子忽闪着大眼睛一直盯着贾继隆的双腿看，忽然蹲下身，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裹着厚厚纱布的膝盖：“腿断了，接上就好了呀！”
贾继隆忙道：“不瞒郡主，草民双腿腿骨断裂，找了几个太医都说不可能接上了——”
小团子哪里管他这些，冲如意招招手：“如意，把他的绷带解开！”
“郡主，万万不可！”
贾家父子连忙阻止。
贾屹官职低没有资格上朝，那日皇上留饭贾屹不在，所以他并不知靖王和郡主是什么样的人，但贾继隆是知道的。
能对付何守光的人，靖王和郡主绝对不是一般人，若是此时揭开绷带他们一定能看出来自己的腿不是摔断的。
可如意已经领命开始解他的绷带，贾继隆父子一动不敢动。
绷带层层褪下，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与错位森然的断骨。
李承曜示意如意将旁边侍立的贾家下人都尽数遣出，厅门闭拢，厅内只余四人。
看到这些，贾家父子便知靖王和郡主已经看出端倪，厅门关闭的一刹贾屹已经双膝跪地。
李承曜面沉似水，沉声道：“贾大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贾继隆还想挣扎一下：“王，王爷，草民不知您在说什么？”
爹爹给他机会都看不出来，小团子叹了口气，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爹爹是问你为什么故意砸断自己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