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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既要护她,那就护一辈子

    从偏厅出来,温叙白拐了个弯,直接往奶奶屋里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身量高,肩背挺直,走在老宅狭长的廊檐下,步子沉稳,不疾不徐。

    廊间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层层覆在他身上,身后的阳光将影子拉得极长。

    高大挺拔的轮廓,落在青石板上,竟与几十年前走过这条长廊的另一个身影,悄然重合。

    走廊尽头,老佣人端着一壶茶正要进去,看到他,似是看到了故人。

    愣了好一会儿神,待人走到跟前才回过神来,侧身让了让。

    温叙白微微颔首示意,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奶奶独自坐在老旧的红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镜面斑驳的老镜子出神,周身裹着一室沉寂。

    温叙白在门口顿住脚步,没有立刻走近。

    “奶奶,新年快乐。”

    奶奶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听没听到。

    他静静望着镜中那张沟壑纵横、银发如雪的脸。

    顿了一瞬,奶奶终究是老了。

    忽然想起年幼时的光景——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面镜子,小小的自己够不着台面,被她抱在膝头,伸手胡乱抓了把木梳把玩。

    “奶奶。”他又低声叫了一句。

    奶奶这次“嗯”了一声,回应他了,但并未回头。

    温叙白缓步走入,在一旁的木椅上静静坐下。

    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隔着院墙传来,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漏进来,一半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一半覆在她银白的发丝间。

    他没有找话说。

    奶奶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对着镜子,一个看着窗外那棵腊梅。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奶奶屋里的。

    奶奶坐在梳妆台前,他坐在地上玩积木,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一老一少,经常是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奶奶头发还没全白,腰背比现在挺得更直,手脚也更有力气。

    给他洗澡的时候,一把就能把他从浴盆里捞起来。

    现在奶奶老了,他也长大了。

    但两个人相处的习惯,一直没变。

    哪怕一句话不说,祖孙之间也并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许久,奶奶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院子里的腊梅。

    断掉的那枝已经被修剪过了,剩下的枝条上还挂着几朵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棵树,是你爷爷当年亲手种的。”她说。

    温叙白没说话,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棵历经岁月的老树上。

    “小时候你调皮,往树上钉钉子,被我打了一顿,可还记得?”

    “记得。”他淡淡应了声,语气平静无波。

    风穿过院墙,拂动腊梅枝桠,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恰好落在奶奶的肩头。

    温叙白抬手,将花瓣拂落。

    “窗边风大,回里屋吧。”他说。

    奶奶没有动,目光依旧凝着腊梅。

    “医院那边,一切还好?”奶奶忽然问。

    “都顺利。”

    “你爸说你不想回来。”奶奶看着他,目光深远而复杂,“行医救得了人,却撑不起一个偌大的温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温叙白垂眸,神色认真:

    “我懂。我答应过的事自会兑现的,我会离开医院,回来接手温家家业。很快了。”

    奶奶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是温家嫡系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屋内再度陷入短暂的安静。

    这个孙子沉默寡言,但言出必行,她知道的。

    奶奶走回梳妆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平安顺遂!”

    温叙白双手接过,放进了内袋。

    “谢谢奶奶。”

    奶奶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瓷杯,话锋一转,落到田小棠身上:

    “小棠性子是好,就是看着……太软、太温顺了,往后怕是容易被人欺负拿捏。”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温叙白抬眼,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

    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

    “她不需要变强势。她有我。”

    这句话。

    让老太太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几十年前,她还是梳着长辫、穿一身红裙的小姑娘时,她的丈夫,也曾当着众人的面,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完全相同的话——

    有我在,不必她逞强。

    跨越半生的时光,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摸一样的话。由她孙子说了出来。

    只可惜,她终究是没有那个福气。那个许诺护她一生的人,半路就走了。

    她从娇憨少女,硬生生熬成独自撑起整个温家的孤勇妇人。

    坚硬了一辈子,早就成了旁人眼里不近人情的老顽固。

    她慢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许久没有出声。

    片刻后,她抬手,从腕间褪下一枚贴身戴了一辈子的平安符。

    红布早已褪色发旧,边角磨得发白起毛,此刻已经包了塑封膜保护着,红绳换了一根又一根,陪着她熬过无数孤苦日夜。

    她把平安符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沙哑,藏着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既要护她,那就护一辈子。”奶奶说,“别像你爷爷那样,半路撒手不管,留她一个人。”

    温叙白垂眸看着那枚饱经岁月的平安符,指尖微顿:

    “奶奶,这是爷爷特意给您求来的——。”

    “拿着。”她语气不容拒绝。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不再推辞,双手接过,稳稳攥在掌心。

    平安符很轻,但攥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记忆忽然翻涌——幼时高烧不退,奶奶整夜守着他。

    温热的手抚在他额头,腕间戴着的,就是这枚平安符,带着淡淡的檀香。

    “我会保管好的。”他声音低沉,将平安符小心贴身收好,藏进毛衣内侧。

    奶奶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腊梅。

    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奶奶。”他叫了一声。

    “嗯。”

    “那边风大。回屋吧。”

    奶奶依旧未动,静静望着那树腊梅,良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

    温叙白走上前,将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安静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

    “阿叙。”

    温叙白脚步一顿,回身看来。

    奶奶抬眸看向他,沉默一瞬,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去吧。”

    他颔首应下,抬脚跨出门槛。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奶奶依旧坐在梳妆台前,手里端着那杯热茶,安静地望着他的方向。

    逆光之下,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温叙白收回目光,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