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道路虽然不算宽阔,却也夯得结实,黄土铺就,两侧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挑着柴担的樵夫和推着独轮车的山民路过,神色匆匆,却并无慌乱之象,显然此地治安尚可,不似大巴山东面那般混乱。
李昀整理了一番衣襟,将那把钢刀用几层破布缠好,斜插在背后的包裹里,只露出一个刀柄,看起来像是个走江湖的落魄客,随后才迈步走上官道。
迎面正走来一个挑着两捆干柴的老丈,面色黝黑,皱纹里夹着汗珠。
李昀快步迎上前去,拱手施了一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老丈请了,在下初到贵宝地,敢问此处是何地界?”
那老丈停下脚步,放下担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打量了李昀两眼,见他虽衣衫破旧,但身板挺直,眉宇间并无匪气,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
“后生也是逃难来的吧?这一路往东,便是巫峡地界了。前面不远有个镇子,叫乌鸦嘴镇,因那江边又块巨石伸入江中,形似乌鸦嘴而得名。你要是想歇脚,或是讨口吃食,去那儿准没错。”
“乌鸦嘴镇?”
李昀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这名字虽然土气但对于他来说很出名,离蜀地腹心也就不远了。
“多谢老丈指点。”
李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递了过去,“一点茶钱,请老丈拿去润润喉。”
那老丈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嘴上说着“使不得”,手却诚实地接了过去,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后生是个讲究人。既要去镇上,顺着这道儿一直走,看见那棵大得吓人的老槐树,便是到了。镇上最近人多,外来的客商也不少,你这身板若是有一把子力气,倒是不愁没饭吃。”
李昀再次谢过,辞别老丈,顺着官道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约莫走了五六里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条大江奔腾而过,江水浑黄,气势磅礴。
江边依山而建一座城镇,青砖黑瓦,鳞次栉比,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槐树矗立在镇口,树冠如盖,遮蔽了半个街口。
李昀走进镇子,只觉红尘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修补锅碗的、剃头挑子,各色人等穿梭其中。
虽是乱世,但这偏远之地,竟也维持着几分难得的繁华。
李昀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钱碎银子,那是从那三个劫匪身上搜刮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得先找个落脚处,再谋生计。”
他没有去那些挂着幌子的大客栈,而是在镇尾的一条陋巷里,寻了个挂着“招租”木牌的小院。
房东是个慈眉善目的刘婆婆,家中男丁早年征战未归,只剩她一人守着这祖宅。
见李昀生得周正,说话也客气,便以极低的价格租了一间西厢房给他。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瘸了腿的方桌,两条长凳,便是全部。
李昀对此却甚是满意。
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让他安心练功,便足矣。
接下来的日子,李昀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单调。
每日清晨,天不亮他便起身,在院中打一套霹雳掌,运气调息。
待日头升起,他便背着钢刀,带上几根自制的绳套,进山打猎。
这乌鸦嘴镇背靠大山,野物倒是不少。
凭着他的飞石术和身手,打些野鸡、兔子自是手到擒来,运气好时,还能猎到獐子或是野猪崽。
午后,他便提着猎物去镇上的集市贩卖,换些铜钱米面。
他不贪多,也不与人争利,卖完便走,回来后继续在屋内苦修。
渐渐地,这陋巷里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刘婆婆家来了个年轻后生,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这一日,李昀卖完两只野兔,正坐在镇口的一家露天茶摊上歇脚,手里捧着一碗大碗茶,听着周围茶客闲聊。
“听说了吗?镇东头私塾的那位周先生,昨日又把那王员外家的二公子给骂出来了。”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闲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唾沫横飞。
“嘿,那王二公子仗着有几个臭钱,便想让周先生给他蒙混过关,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旁边一个挑担的货郎接话道,“周先生那是何等人物?听说以前在北方也是有名的大儒,也就是避祸才流落到咱们这儿。他收学生,看的是资质和心性,可不是看银子。”
“不仅是大儒,我听说周先生还会武功呢!”
那闲汉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前几日那几个地痞去私塾闹事,周先生连手都没抬,就用一根戒尺,把那几个泼皮打得满地找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周先生?
北方来的,避祸,会武功,还在教私塾。
这几个特征串联在一起,一个名字在李昀脑海中浮现——周淳。
《蜀山》原著中,著名的“齐鲁三英”之一,后来拜入峨眉门下的重要人物。
若是能搭上这条线,不仅能解决自己识字的问题,日后说不定还能借此机缘,接触到真正的剑仙门径。
李昀不动声色地喝完茶,随口向那货郎打听了私塾的位置,便起身离去。
回到住处,李昀在屋里踱了几圈,看着放在桌上的《霹雳掌》秘籍。
这些日子,虽然内功修炼略有小成,但他深知,自己最大的短板便是文化。
这繁体字与半文言的叙述,他只能靠着连蒙带猜读懂个大概,若是日后得到更高深的剑诀天书,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昀打定主意。
次日清晨,李昀特意换来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换上,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条昨夜刚熏好的腊肉,还有一坛从酒肆打来的村酿,向镇东头走去。
私塾是一个院子改建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蒙馆”二字,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锋芒。
此时正是上课时分,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李昀没有贸然闯入,而是静静地立在门外等候。
直到日上三竿,读书声停歇,一群半大孩子欢呼着涌出院门,四散跑开。
李昀这才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内。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什么。
那背影挺拔如松,虽只是静立,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李昀走到近前,深深一揖,朗声道:
“晚辈李昀,见过周先生。”
那白衣人缓缓转身。
只见他年约四旬,面如冠玉,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目光清亮,自有一股儒雅随和的气度,但眼角眉梢间,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英气。
这便是周淳了。
周淳放下书卷,打量了李昀一眼,见他虽作书生打扮,不伦不类,但虎口有茧,站姿沉稳,显然是个练家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找周某有何贵干?”
周淳的声音温润醇厚,听着让人如沐春风。
李昀将手中的腊肉和酒坛轻轻放在石桌旁,再次拱手:
“晚辈听闻先生学问渊博,特来拜师求学。”
“求学?”
周淳笑了,指了指那堆礼物,“小兄弟这束脩倒是备得齐整。只是我看你这身板气度,倒像是江湖行走的汉子,怎会想到来我这蒙馆,与一群垂髫童子为伍?”
李昀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
“晚辈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不学礼,无以立’的道理。况且,晚辈习武遇障,深感不识文断字之苦,犹如盲人摸象。今日前来,不求考取功名,只求能识字明理,读懂几本圣贤书。”
这番话,李昀说得诚恳。
周淳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在这个乱世,习武之人多好勇斗狠,视读书为无用之;读书之人又多鄙夷武夫,视其为粗鄙之徒。
像李昀这般,既习武又知求学上进的,倒是少见。
“好一个‘不识文断字之苦’。”
周淳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昀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保持着恭谨。
周淳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一页,推到李昀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李昀低头一看,是《论语》。
他略作辨认,指着其中一句念道: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念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晚辈只识得这几个常见的,再深奥些的,便只能干瞪眼了。”
周淳微微颔首:
“能识得这几句,已是不易。你既有向学之心,我便收下你。只是我这规矩严,你虽年长,却也不能例外,每日需按时来听讲,不得无故缺席。”
李昀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晚辈定当恪守规矩,不敢懈怠。”
自此,李昀便成了这蒙馆里最“老”的一名学生。
每日清晨提早起床,他打完拳便准时来到私塾,坐在最后一排,跟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起初,那些孩子们见来了个大人,都觉得稀奇,课间总爱围着他转。
其中有个叫赵燕儿的孩子,最是活泼。
这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生得唇红齿白,头上梳着两个双丫角,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听说他是随母亲流落至此,因天资聪颖,被周淳免了束脩收在门下。
“李大哥,李大哥!”
这日课间休息,赵燕儿像只猴子一样窜到李昀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听镇上人说你会打猎,还会武功?那你怎么还来这儿跟我们一起背书啊?”
李昀正拿着毛笔,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练字,闻言停下笔,看着赵燕儿那张充满好奇的小脸,笑了笑:
“会武功怎么就不能背书了?”
赵燕儿歪着头,想了想:
“戏文里的大侠,不都是大字不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识字的都是酸秀才。”
李昀哑然失笑,这固有印象倒是深刻。
他放下笔,正色道:
“燕儿,你若是不读书,将来遇到一本绝世剑谱,上面写着‘气沉丹田’,你却认作‘气沉水田’,跳进烂泥地里去练,岂不是要练成个泥猴子?”
周围的孩子们听了,顿时哄堂大笑。
赵燕儿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我才不会那么笨呢!先生教的我都会背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李大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先生说的那样,有吃人的妖怪,还有飞来飞去的剑仙?”
李昀看着他那双渴望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周淳后被引荐入李元化门下,也是个仙缘深厚的。
“外面的世界啊……”
李昀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精彩是精彩,但也累得紧。”
“累?”
赵燕儿不解。
“是啊。”
李昀脸上露出一丝那种经历了社会毒打后的沧桑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在外面,若是不努力修炼,不读书长本事,就只能做牛马。”
“牛马?”
赵燕儿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何种妖兽?可是牛头马面?是不是很厉害?”
周围的孩子们也都竖起了耳朵,一脸惊恐又好奇地等着听故事。
李昀忍着笑,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这牛马啊,是一种极为悲惨的生物。它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是草,挤的是……咳,干的是重活。每日里忙忙碌碌,只为求个温饱,稍有懈怠,便要被拿着鞭子抽打。”
赵燕儿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同情:
“那也太可怜了。李大哥,你以前在外面,也见过这种牛马吗?”
李昀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的天空,语气幽幽:
“何止见过,我以前……差点就被那世道变成了牛马。所以啊,燕儿,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莫要做了牛马还不自知。”
赵燕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小拳头:
“李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跟师父学本事,绝不去做那劳什子牛马!以后我要做大侠,专门去解救那些牛马!”
李昀看着他那副立誓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这若是让未来的峨眉李元化知道,自己给他们的杰出弟子灌输这种“牛马理论”,不知会不会一道剑气劈过来。
正说着,堂上传来一声轻咳。
周淳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戒尺,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众童子顿时作鸟兽散,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李昀也连忙正襟危坐,装作认真研墨的模样。
周淳笑笑,便背着手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数日过去。
李昀的学习进度极快。
毕竟是成年人的心智,加上精神力强大,过目不忘虽有些夸张,但一日记下百十个字义,通读两篇文章,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这一日傍晚,散学后,其他的孩子都回家了,赵燕儿也被周淳打发去后院练拳。
周淳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李昀。
“李昀,你留下。”
李昀停下脚步,转身走到案前:
“先生有何吩咐?”
周淳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几日我看你听讲,往往举一反三,见解独到。那些蒙学经义,你似乎早已通晓,只不过是不识其字罢了。而且……”
周淳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