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洞幽深,只能听见石穴中的滴水声。
“叮……咚……”
这声音单调而枯燥,却是某种天地间的节拍,应和着盘膝坐于石地之上那人的呼吸韵律。
李昀睁开双眼,眼底似有一抹温润的白金光泽流转,旋即隐没深处,归于平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凝而不散,直射出三尺开外,竟在地面尘埃上激起一个小小的旋涡。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只装着“芒饵”的玉匣。
匣盖滑开,原本满满当当的三十六颗蜜蜡般的药丸。
“又去了七颗。”
李昀的手指轻轻抚过玉匣边缘,指腹感受着那温润的凉意,心中默默计算。
这便意味着,自那日发现石函隐秘至今,又过了七日。
加上之前的时日,入这花雨洞已近半月。
若是寻常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待上半月,怕是早已心浮气躁,难以自持。
他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密如爆豆般的脆响。
李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并未运劲,只是意念微微一动。
“起。”
轻喝声中,他袖口微颤。
一道几不可见的银芒瞬间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是白阳飞针。
飞针绕着他的指尖盘旋,虽然范围不过方圆五尺,速度快若惊雷。
这是御器之术。
是以神魂为引,以真元为线,牵引外物的手段。
“白阳真解,三百六十四式,已然烂熟于胸。体内那后天内力,借着芒饵药力与这几日的苦修,也已尽数化去了燥气,转为了这阴阳相济的白阳真元。”
李昀看着指尖那枚悬浮的飞针。
那飞针在空中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这白阳针诀中的‘攒刺’之法,我也算是初窥门径。虽受限于境界,尚不能如剑仙那般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但在这五尺之内,随心所欲,变幻莫测,却是比任何手持的利刃都要可怕。”
他手掌一翻,那银芒瞬间敛去,飞针已然乖顺地落回掌心,被他小心收好。
李昀眉头微蹙。
他转身看向那通往中洞的漆黑甬道。
“该走了。”
此处虽是洞天福地,但也并非绝对的安全之所。
在这蜀山世界中,机缘往往伴随着劫数。
“此地距离那百蛮山阴风洞不过数百里之遥。百蛮山乃是南方魔教祖师绿袍老祖的道场,其下门徒众多,且多行事乖张、阴狠毒辣。”
李昀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那绿袍老祖的童子形象。
那可是真正的魔道巨擘,若是被其门下弟子撞见自己在此处得了白阳真人的遗泽,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更何况,这白阳崖花雨洞,在原本的轨迹中,乃是那“白发龙女”崔五姑为凌云凤塑造根基之所。
虽然不知那崔五姑此时是否已经动身前来,又或是已经在路途之中,但李昀绝不敢去赌这个概率。
若是正道高人,或许还好说话些。
但这崔五姑性情古怪,又深受情伤,行事难以常理度之。
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占据了她的预定的为后代筑基道场,见面之后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昀目光果决。
“如今好处已得,根基已筑,再贪恋此地灵气,反倒是取死之道。”
他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也无甚可收拾,不过是将那盛放芒饵的玉匣,针诀和白阳针贴身放好,再检查一番随身的水囊干粮。
临行前,他来到那石墩旁。
看着那个被自己打开又合上的石穴,李昀恭恭敬敬地对着那空荡荡的石龛行了三个大礼。
“前辈遗泽,晚辈铭感五内。今日取宝离去,他日若有所成,必当行侠仗义,不负白阳之名。”
礼毕,他将石墩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又抓了些地上的浮土洒在周围,掩去了移动的新痕。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向洞外走去。
穿过阴森的中洞,越过那无字石碑,前方渐渐有了光亮。
那是前洞透进来的天光。
李昀脚步轻快,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掠过地面的乱石。
行至前洞洞口,一阵猛烈的山风扑面而来。
“呼——”
这风声凄厉,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里是风洞山,最出名的便是这常年不息的罡风。
李昀站在洞口边缘,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脚钉在岩石之上,纹丝不动。
看着眼前那云雾翻腾、深不见底的悬崖,听着耳边那摧枯拉朽的风声,李昀原本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他就这么站在风口,又出现迟疑。
“为什么?”
李昀眉头微皱。
“白阳真人乃是前古上仙,法力通玄,天下名山大川何其多也,灵气浓郁胜过此地者不知凡几。他为何偏偏选中了这风洞山白阳崖作为修炼洞府?”
是因为此地天险绝迹,少有人至,图个清静?
这自然是一个原因。
是因为此处地势极高,接近天穹,便于外采青阳之炁?
这也是一个原因。
但仅凭这两点,似乎还不足以解释这位前古大能的深意。
李昀伸出手,探向那洞外的虚空。
狂暴的罡风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掌。
风中夹杂着无形利刃,刮在皮肤上,传来阵阵痛感。
“刚猛……摧邪……”
李昀喃喃自语,脑海中《白阳图解》的那些图形与口诀飞速流转。
白阳真解,核心在于“阴阳相济、刚柔并俱”。
既要有先天一炁的本源柔和,又要有庚金之气的刚猛坚韧。
“修炼之时,需外采先天清阳,内聚自身金炁。”
“这金炁,主肃杀,主坚固。”
“但这罡风……”
李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着那肆虐的气流。
这风洞山的罡风,乱流激荡,变幻莫测。
上一瞬还是直来直去的刚猛劲风,下一瞬便成了回旋缠绕的阴柔暗劲。
这岂非正是天地间阴阳二气动态平衡的一种极致体现?
“我明白了!”
李昀眼中闪过明悟。
“白阳真解以三百六十四式炼形导引筑基,最难的便是这‘易筋洗髓、调和阴阳’八个字。人体后天浊质深重,阴阳二气往往失衡,或是阳刚过剩而易折,或是阴柔太过而显靡。”
“若是闭门造车,仅凭自身意念去调和,往往事倍功半,甚至极易走偏。”
“但这罡风不同。”
“它是一个天然的熔炉与铁匠铺。”
李昀一步跨出,不用真元抵御,而是放开了身心的束缚,任由那罡风吹打在身上。
“这风中的乱流,变幻无常,正好可以模拟体内阴阳二气的动态平衡。在这风中修炼,便如同是在湍急的河流中行船,迫使修士必须在每一次吐纳、每一个导引动作中,精准地掌控刚柔的节奏。”
若是一味刚猛,便会被更强的风力折断;若是一味阴柔,便会被狂风吹散。
唯有刚柔并济,顺势而为,方能在这罡风中立足。
不仅如此。
李昀感受着那一丝丝凉意透入毛孔。
这罡风刚猛霸道,吹在身上,竟有一种将体内深处的污浊之气强行剥离出来的错觉。
“刚以炼体。”
“这罡风的刚猛之力,能剥离修炼中产生的后天杂气,加速先天真气的纯化!”
这就是打铁时的淬火与锻打。
只有经过这般千锤百炼,真气才能去芜存菁,化为最精纯的白阳真元。
更有深意的是…… 李昀转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百蛮山的方向。
如今修炼出真元,即便隔着数百里,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边传来的不寻常邪气。
但这股邪气,在吹到这风洞山附近时,便被这漫天罡风吹得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风洞山罡风自带辟邪属性。”
“能隔绝南疆百蛮山阴风洞等邪秽气息,为花雨洞内的修士提供一个天然的护场,保障筑基时不受外邪侵扰,心魔难生。”
李昀深吸一口气,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白阳真人升起敬佩之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选址,并非随意为之,而是这功法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环境适配功法,功法借势环境。这二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修炼环境。”
“白阳真解强调‘熊经鸟申、吐故纳新’,需以外部气流辅助内外周天循环。这罡风的持续流动,恰好为这种循环提供了最强的外力驱动,加速窍穴洞开与先天之气的融合。”
“若是我就这般走了,岂不是买椟还珠,丢了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机缘?”
李昀站在风口,原本急于离去的心思瞬间淡去。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又看了一眼那呼啸的狂风。
“既然来了,既然悟了,那便再借这天地之力,磨一磨我这把刀。”
他在这最危险、风力最大的崖边平台之上,拉开了架势。
“白阳真解,第一式。”
起手式一出,风声似乎都变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去对抗风,而是去“听”风,去“融”风。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七日。
这七日里,李昀未踏入花雨洞半步。
他日夜在此风口,渴饮泉水,饿食芒饵。
起初,他在风中站立不稳,动作变形,甚至数次险些被那狂暴的气流卷下深渊。
但他凭借着强大的神魂感知,一点点地调整着肌肉的松紧,调整着真元流转的快慢。
他将自己想象成这崖边的一棵劲松,根扎大地,枝随风舞。
又将自己想象成那风中的一粒微尘,随风而起,顺势而落。
慢慢地,他的动作变了。
原本规规矩矩的白阳图解招式,开始变得有些“走样”。
不再是死板的描摹图形,而是多了一分飘渺灵动,少了一分匠气滞涩。
他将自己在江湖上学来的雷霆掌、游身步、飞石术,尽数拆解,揉碎了融入这白阳真解的意境之中。
雷霆掌的刚猛,契合了金炁的肃杀;游身步的灵动,契合了风流的变幻;飞石术的精准,契合了神魂的御物。
形成星斗武功,“罡风流云诀”的雏形。
这一日清晨。
旭日东升,金光破晓。
漫天云海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李昀站在崖边,双目微闭,衣袂飘飘。
狂风依旧呼啸,但他整个人却融入了这风中,不再有一丝违和感。
那风吹在他身上,不再是阻力,反倒像是一只只温柔的手,在推着他动,在帮着他行气。
蓦地。
他双眼猛睁,瞳孔中精光射出。
“疾!”
一声轻叱。
他身形未动,但周身三尺之内的气流却猛地一凝。
紧接着,三道银光从他怀中激射而出。
那三枚白阳飞针,在狂暴的罡风中,竟未被吹偏分毫,反而在风力的裹挟下,速度激增。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三丈开外,一块坚硬的青岩之上,赫然出现了三个深不见底的针孔,呈品字形排列,整齐划一。
银光一闪,飞针倒飞而回,没入怀中。
李昀缓缓收势,长吐一口白气。
这一口气吐出,竟凝成一道笔直的气箭,在这狂风中坚持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刚柔并济,阴阳调和。”
李昀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奔涌不息的真元。
这七日的罡风淬体,他的真元已如奔腾的河流。
他的武功“罡风流云诀”,也终于在这风与云的洗礼下,彻底成型。
既有雷霆之刚,又有流云之柔。
飘渺灵动,变幻万千。
“差不多了。”
李昀抬头看了看天色,算算日子,那芒饵已然所剩无几,而自己这身修为,在短时间内也到了瓶颈,非是苦修所能再进。
接下来,需要的是择地修炼,然后历练,去验证这番所得。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相伴了近一月的白阳崖。
看了一眼那崖壁上斑驳的苔痕,看了一眼那永不停歇的罡风。
“若是将来有暇,或许还会再来此地凭吊一番。”
李昀一笑。
他转过身,看着那万丈深渊,面对着下山的路。
“起!”
心中默念口诀,体内白阳真元流转至双足涌泉穴。
身形一晃,已在三丈开外。
这一次下山。
他身形如电,在乱石嶙峋的山道上飞掠而下。
脚尖只需在石尖上轻轻一点,人便借力滑出数丈远。
遇到陡峭之处,他也不再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只需身形一展滑翔而下,待势尽之时,袖中飞出一道极细的真气丝线,勾住岩缝松枝,轻轻一荡,便又是数丈距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他的发丝,吹不动他的身影。
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残影。
李昀胸中积压已久的块垒,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那种掌控力量、掌控自身命运的快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长啸出声。
“低调,才是长生久视之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那常年笼罩在山顶的云雾渐渐散去,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脚下的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苔藓,开始出现点点乔木。
风洞山的山脚,已然在望。
李昀放慢了速度,收敛了那惊人的身法,重新变回了那个步履稳健的江湖客。
在山脚不做停留,向着前方是一片茂密的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