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方歇,洞顶摇摇欲坠的钟乳石便咔嚓断折,带着凄厉风声砸向地面。
李昀左手翻转,掌心之中扣着白阳针。
右手手腕微转,那悬于掌心的赤金剑芒便似灵蛇吐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坠落的千斤巨石瞬间化作齑粉,簌簌扬扬洒落一地。
粉尘未定,他已一步跨至那方青石之前。
此刻他体内真元正如大江奔涌,方才那万载空青的药力虽已洗髓伐毛,但仍有三成残存药力蛰伏于经脉深处。
随着那地底凶物的逼近,这股药力竟似受了惊扰,在四肢百骸间疯狂乱窜,令他周身皮肤隐隐泛起一层奇异的宝光。
“孽障来得好快!”
李昀双目神光湛然,根本顾不得调息体内那躁动的气息,神念锁定面前这块看似寻常的青石。
这青石外表斑驳陆离,生满了墨绿苔藓,先前被千年黄精盘踞其上,吸取地脉精气,实则乃是这地肺中一处极为罕见的地窍石胆。
凡此类异石,往往坚逾金铁,不仅能隔绝神念探查,更能锁住内里宝物的灵气不泄。
若无前世记忆,任谁也想不到,这看似死物的顽石之中,竟藏着蜀山世界中一桩极为关键的异宝,东方太乙元精石犀。
地底深处的震颤愈发剧烈,脚下岩层传来的热力已有些烫脚,腥臭味正顺着先前拔出黄精留下的深坑,一丝丝地渗了上来。
时间不多了。
李昀深吸一口气,胸腹间发出咕咚一声闷响,那是丹田白阳真元被催逼至极致的征兆。
“开!”
他舌绽春雷,右手剑诀猛地向下一引。
悬浮在身侧的那道三阳一气剑芒陡然暴涨,化作一道长约三尺、宽若柳叶的赤金流光,带着炽热高温,斩向青石顶端。
滋——!
那足以切金断玉的飞剑,切入这青石半尺之后,竟遇上了极其坚韧的阻力。
只见切口处并未有石屑飞溅,反而渗出了一层粘稠如胶的黑水,遇剑气而沸,腾起阵阵腥膻恶臭的黑烟。
“果然是地肺浊气凝结的石胆。”
李昀眉头紧锁,眼中却无半点惊慌。
这石胆乃是地底亿万年浊气所钟,最能污损飞剑灵性。若是寻常凡铁铸造的飞剑,只怕此刻早已灵光黯淡,废为顽铁。
但这三阳一气剑乃是前古真仙采西方太白精金,合以三阳真火淬炼而成,专破邪魔秽气。
只见那赤金剑芒在李昀神念催动下,猛地一颤,剑身之上那三道蜿蜒如龙的符箓骤然亮起刺目红光。
噗!
一声轻响,那阻路黑水瞬间被蒸发殆尽。
剑光如热刀切入牛油,势如破竹地向下一划到底。
两片半尺厚的石皮轰然剥落,露出了内里一团灰白色的石肉,质地细腻紧密,隐隐可见无数细若游丝的天然纹理,仿佛人体经络般错综复杂。
李昀动作不停,脚踏罡风流云诀,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围着青石极速游走。
手中剑诀变幻莫测,那道赤金流光在他指尖跳跃飞舞,化作漫天剑影,将那青石团团笼罩。
只听“刷刷刷”一阵密集的削切之声,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石屑如雪花般纷飞四溅。
每一剑落下,都削去一层石皮,既不多一分伤及内里宝物,也不少一分浪费时间。
这种精微至极的操控力,放在一刻钟前,李昀便是拼尽全力也难以做到。
但此刻,在万载空青重塑后的强大神念加持下,那飞剑便如自己延长的手臂,剑气吞吐间,哪怕是石面上的一粒微尘都能被精准剖开。
昂——!
又是一声咆哮,比方才那声近了足足一倍有余。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头顶上方那原本坚固的岩壁竟裂开数道儿臂粗细的缝隙,大蓬大蓬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倾泻而下,这一方地下空间随时都会崩塌沉陷。
与此同时,那深坑之中喷涌出的热浪陡然加剧,原本清凉的洞穴瞬间变得燥热难当,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浓烈得仿佛实质,直钻鼻窍。
李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是源自灵魂深处那种危机感。
那是高阶妖物威压确实强大。
但他手下的动作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快疾沉稳。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心中默念,双眸之中倒映着那飞旋的剑光,眼白处已爬上了几缕血丝。
随着石屑的不断剥落,那原本六尺见方的青石已缩减至脸盆大小。
就在此时,李昀神念敏锐地察觉到,剑尖传来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那种生涩坚韧的阻力,而是一种仿佛触碰到了温润美玉般的滑腻感,剑气切入其中,竟隐隐有一种被反弹回来的柔劲。
“到了!”
李昀眼中精光暴涨,原本大开大合的剑势瞬间一收。
那漫天剑影如长鲸吸水般骤然消失,只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红光线,凝于指尖。
“疾!”
他一声低喝,指尖轻颤,那道金红光线如灵蛇探海,顺着石球表面的一道天然纹理,极其轻柔地划出一道弧线。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响,在这轰鸣不断的崩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脸盆大小的石球,沿着那一线剑痕,整整齐齐地向两旁裂开。
轰!
就在石心裂开的瞬间,耀眼至极的银色霞光,毫无征兆地从那裂缝中迸射而出。
这光芒清冷皎洁,虽不刺目,却拥有极强的穿透力。
原本昏暗污浊、尘土飞扬的土穴,在这银霞照耀之下,竟瞬间变得纤毫毕现,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被染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辉。
那股逼人的燥热与腥臭,在遇到这银霞的刹那,便如残雪遇骄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中正平和、浩大刚正的太乙精气,充塞于天地之间。
李昀定睛看去。
只见那剖开的石腹之中,静静卧着一物。
那是一只仅有拳头大小的玉质犀牛。
通体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如羊脂白玉,却又隐隐透出金属般的质感。
其四蹄殷红如血,双目碧绿幽深,额头正中生着一只螺旋状的独角,角尖一点金芒闪烁不定。
这分明便是一头缩小了无数倍、正处于沉睡之中的上古神兽!
随着石壳的剥离,这石犀仿佛感应到了外界的气机,那碧绿的双目之中陡然流转过一道灵光,原本蜷缩的身躯竟微微舒展开来,鼻孔中喷出两道细如发丝的白气。
“东方太乙元精石犀!”
李昀心头狂跳,即便以前世的早已知晓此物神异,此刻亲眼目睹这夺天地造化的灵物出世,仍不禁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此宝并非后天炼制的法宝,而是这太乙元精之气在地肺中孕育万年,得庚金之气与乙木之精交媾,自然化生而成的灵胎。
天生便具避毒、辟邪、分水、定风之奇效,更是那地底毒物千年文蛛的天然克星。
就在李昀微微失神的刹那,那石犀已彻底苏醒。
它四蹄一蹬,竟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径直向着洞顶冲去,似要破空飞走。
凡天地灵物,出世必有灵性,自知趋吉避凶。
“哪里走!”
李昀早有防备,岂容这到手的鸭子飞了?
他左手一翻,掌心之中早已扣好的一枚白阳针激射而出,恰好封住了那石犀的去路。
与此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真元的精血,“噗”地喷洒在那道银色流光之上。
那石犀被这精血一罩,原本迅疾如电的身形顿时一滞。
若是寻常修士的精血,只怕会被这灵物嫌弃污浊而拼死反抗。
但李昀此刻身怀白阳真元,又经万载空青洗炼肉身,一身气血纯净浩大,竟隐隐带着几分先天纯阳的意味。
那石犀感受到了这股熟悉而亲切的气息,碧绿眼眸中的惊惶瞬间消散,反而透出依恋之意。
它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极悦耳的呦呦鹿鸣,在空中滴溜溜一转,主动迎向了李昀。
嗖!
流光一闪。
李昀只觉胸口一沉,低头看去,只见那石犀已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石犀玉坠,自行挂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之上。
嗡……
下一刻,温润至极的凉意,顺着胸口玉坠迅速漫延至全身。
一层淡淡的、柔和如月华般的银色光幕,凭空浮现,紧紧贴合在他周身三寸之处,将外界的一切污秽、毒气、热浪统统隔绝在外。
李昀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方才因紧张和压迫感而有些焦躁的心神,在这银光护持下瞬间冷静下来。
那是一种万法不侵、诸邪辟易的绝对安全感。
“成了!”
李昀紧握双拳,感受着胸前传来的那股源源不断的护持之力,心中大定。
有了这太乙元精石犀护体,那千年文蛛最令人头疼的剧毒彩烟,便废去了一大半威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脚下的大地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轰隆隆——!
整个地底洞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了一把。
那被李昀用来封堵深坑的泥土岩石,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炸成漫天齑粉。
紧接着,地面骤然开裂。
无数道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疯狂向四周蔓延,露出了下方那深不见底、翻涌着滚滚红光的黑暗深渊。
五彩斑斓、浓艳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浓烟,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与高温,如火山喷发般从地底冲天而起!
这烟雾五色交织,艳丽至极,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的岩石还是散落的尘埃,尽皆在瞬间被腐蚀成一滩滩黑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
这正是千年文蛛体内积攒了数千年的本命毒煞!
“起!”
李昀瞳孔骤缩,根本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脚尖在碎裂的岩石上一点,体内真元疯狂灌注双腿,整个人如一只穿云利箭,在间不容发之际拔地而起。
呼!
那五彩毒烟几乎是擦着他的脚底卷过。
护在他体外的那层银色光幕陡然大亮,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竟硬生生将那足以融金化铁的毒烟挡在了三寸之外。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李昀身形再拔高三丈,手中三阳一气剑向上一撩。
轰!
头顶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洞顶岩层被剑气轰然炸开一个大洞。
碎石如雨落下,却根本沾不得李昀衣角。
他身剑合一,化作一道金红相间的惊虹,在这崩塌毁灭的烟尘之中,向着上方那唯一的出口疾掠而去。
身后,土石崩塌的巨响连成一片,彻底淹没了一切。
而在那滚滚烟尘的最深处,两盏灯笼大小的血红光点,透着无尽的暴虐与贪婪,正盯着那道剑光,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