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引着李昀穿过一条半塌的廊道,来到后院一排厢房前。
后院比前堂更加破败,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石板铺就的小径,几间厢房的窗纸早已脱落,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其中一间的屋顶甚至塌陷了半边,瓦砾与朽木堆了一地。
雷虎指着其中一间尚算完整的厢房,脸上带着歉意,“师尊,此地便是弟子平日的居所,还算能遮风挡雨,弟子这就为您收拾出来。”
他说着,便要推门进去,李昀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并未看向那间厢房,而是转向了前院的方向,那里,赵乾等人的喧哗与争论声,隐约传来。
“无妨,贫道在此立片刻即可。”李昀走到院中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旁,拂去上面的落叶,便立身其侧,闭上了双目。
雷虎见状,不敢多言,只得躬身侍立于一旁,心中却在揣摩这位新拜师尊的用意,他不明白,为何师尊对这些异人的兴趣,似乎比对自己这个记名弟子还要大。
院外的争吵声,渐渐清晰起来。
“赵哥,你方才为何要拦着我,那可是真正的仙缘,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不成。”说话的是先前那个冒失的青年,语气里满是焦急与不甘。
赵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你懂什么,这位前辈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你那般急切上前,只会惹他反感。”
“反感又如何,我们异人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十八个时辰后又是一条好汉,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想遇到这等机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糊涂。”赵乾低喝一声,“你以为这位前辈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山野匹夫一样吗,他一眼便看穿了我们的来历,这等人物,岂是我们能用常理揣度的。”
另一名玩家也插话进来,声音里带着后怕,“是啊,阿飞,你没看到吗,雷虎那等内家高手,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长剑说掉就掉,我们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名为阿飞的青年沉默了片刻,随即又用更低的声音争辩,“可他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有人能打通任督二脉,他就会再来指点,这不就是给我们留下的希望吗。”
赵乾冷笑一声,“希望?或许是考验,也或许,只是随口一句敷衍之词,你我皆是凡俗根骨,要单靠那粗浅的吐纳法门打通任督二脉,谈何容易。”
“这……”阿飞一时语塞,显然也被说中了痛处。
“我等如今之计,唯有老老实实留在此地,听从雷虎掌门的安排,刻苦修行,将那基础内功练出些火候来,再图后计,切不可再自作聪明,去触怒那位前辈。”赵乾的声音带着几分决断。
“我等异人最大的优势,便是人多,且有的是时间,只要我们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耐心,那位前辈,总有需要用到我们的时候。”
院墙之外,渐渐安静下来,显然是赵乾的话,说服了众人。
李昀始终立于青石之旁,双目紧闭,仿佛早已入定,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俄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后院的入口处,是赵乾,他一人独自前来,身后并未跟着其他人。
他站在廊道口,看着院中闭目而立的李昀,以及侍立一旁的雷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踏进院子,只是躬身抱拳,隔着数丈的距离,朗声开口。
“晚辈赵乾,有几句话,想请教前辈,不知前辈可否赐教。”
雷虎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呵斥,却见李昀缓缓睁开了双眼。
李昀的目光越过雷虎的肩膀,落在赵乾身上,也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赵乾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深吸一口气,将姿态放得更低。
“晚辈知晓,前辈乃是世外高人,不愿沾染凡俗因果,我等异人于前辈眼中,或许与蝼蚁无异,但蝼蚁亦有蝼蚁的用处。”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观察着李昀的神色,见他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便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前辈既知我等来历,想必也知我等神魂特殊,可借此方天地,往来于两个世界,我等在故土那边,虽是无用之人,却也能探听到一些此方世界之外的消息。”
李昀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乾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说对了方向,他赶忙趁热打铁。
“前辈想来总有一些不便亲身探查之事,我等异人,遍布天下九州,只要前辈一句话,无论何等隐秘的消息,我等都有办法为您打探到。”
“前辈所言的任督二脉,我等也已记下,定会全力以赴,只是……我等资质愚钝,不知是否有更快捷的法门,哪怕只是……一点点指引也好。”
他说完,便深深地弯下腰去,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再言语,静静等待李昀的答复。
院内,许久,李昀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方才所言,故土是无用之人,又是何解?”
赵乾没想到李昀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几分自嘲。
“前辈有所不知,在我等故土,早已无甚可做营生,大多数人,自出生起,便衣食无忧,大多躺在一个虚拟舱的铁盒子里,进行学习或者游戏,每日清醒的时光,便是耗费在那方天地之中。”
“我等这些人,还算是幸运的,至少,我们的身体,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还有一些人……他们被称为基因克隆人,自诞生之日起,便拥有某些技能,一生重复着做某件事情,直到逝世”
“他们的神魂,似乎有某种缺陷,无法像我们一样,进入这方世界。”
阿飞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站在赵乾身后,听到此处,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何止是无法进入,他们……,在我们那边,大多只能一生劳作,去从事那些所有的苦工。”
“现在,他们连进入这方世界都不能做到!”
赵乾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但阿飞的话,却让李昀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此方天地,于你们而言,究竟是何物?”李昀再次询问。
赵乾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阿飞,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同伴,最终长叹一声。
“起初,我等皆以为,这里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游戏,一场用以消磨无尽光阴的幻梦。”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迷惘。
“可在这里待得久了,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品尝着粗茶淡饭的滋味,甚至……感受到被刀剑砍中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等便开始怀疑了。”
“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吗?”
阿飞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认同,“没错,赵哥说得对,我上次被一头野猪拱断了肋骨,那疼得,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回到我们的世界后,那股幻痛还持续了许久。”
“这方天地的真实,已经超出了我等的认知,甚至有人怀疑,所谓的故土,才是虚假的,我们这里,才是真正的世界。”
李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诉说,一言不发。
从基因克隆人无法登录,到虚拟舱打发无业时光,再到这场游戏的真实度。
一个是科技高度发达,用众多的虚拟游戏来转移底层民众注意力的世界。
一个灵气衰微,却真实存在,承载着无数异人精神寄托的蜀山世界。
而这些玩家,他们对力量的渴望,对长生的追求,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迫切。
当他们发现,蜀山世界武学的内力,是踏入仙途的基石后,整个群体的行为模式,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混乱,即是变数。
而变数,便是机会。
李昀缓缓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赵乾等人,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没有回答赵乾关于快捷法门的请求,也没有对他们的世界做出任何评价,那毕竟也是自己的世界。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躬身侍立的雷虎。
“此地,便交由你来管理。”
雷虎双膝微屈,砸落泥土,扬起微尘,双手抱拳高举过顶,仰头望向李昀背影。
“师尊这便要离去,弟子受传功大恩,蒙化解真气隐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雷虎挺直脊背,目光紧盯粗布道袍,语调拔高。
“如今改修师尊法门,日后定当传承下去,这龙门剑派之名,难匹师尊仙家道统,恳请师尊赐下新名。”
李昀步伐一停,背对雷虎,自己现在修炼的功法是合沙奇书,但根源来自禹王,留下一段言语。
“门派就叫……叫龙门派吧,你且暂用此名,好生修行此法,将此地根基稳住。”
“待贫道归来之时,再行计较此事,莫让此地依旧破败,需有一番新气象。”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在身前捏起一道剑诀,左手则并作剑指,轻轻点在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上。
刹那间,一缕赤金色的光华从口中吐出,猛然化作一道剑光,围绕着李昀的身体,急速盘旋。
三阳一气剑,此剑一出,整个后院都被染上了一层赤金的颜色,那些破败的厢房,丛生的杂草。
赵乾和阿飞等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记了。
雷虎则是满脸的狂热与崇敬,对着那道被赤金光芒包裹的身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恭送师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赤金色的光芒,猛地向内一敛,紧紧包裹住李昀的全身,将他化作了一道剑光。
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只是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便已射入云霄,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一道赤金色的长虹,划破了龙门山脉的苍穹,其速之快,只是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后院之中,赵乾呆呆地望着天空,那道长虹留下的轨迹,久久未曾消散,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阿飞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御剑飞行……这才是真正的仙人手段……真正的……”
雷虎依旧跪在原地,他抬起头,久久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