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收起脚下那道赤金光华，邓八姑紧随其后，将那道雪白针光纳入泥丸宫，站定在李昀身侧，垂眸俯瞰下方幽深山谷。
山谷之中林木葱郁，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延伸，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座古朴寺庙的轮廓。
寺庙门首上挂着门匾，上有“玉清观”三个古拙大字。
“师尊，下方那座寺庙，便是玉清师姐暂居之地了吧？”邓八姑低声开口。
“应该就是了，她这地方不难打听。”
“此地距离成都颇近，便将寺庙借与峨眉醉道人等暂居，以便就近指挥攻破慈云寺之事。”
李昀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山岚，凝视那座寺庙。
“寺中有可能汇聚了不少正教修士，我们不宜贸然登门，以免惹来不必要的盘问。”李昀沉声吩咐。
邓八姑点头应下，两人在山头寻了一处背风岩石，盘膝而坐，静观其变。
几日时光匆匆流逝，两人藏身暗处，冷眼打量寺庙内的人员进出。
寺每日皆有剑光起落，显然为了对付慈云寺中的旁门左道，众人正四处奔走联络。
这一日夜里，明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周遭唯有秋虫鸣叫。
李昀缓缓睁开双眼，转头看向身侧的邓八姑，“今夜月华明朗，寺中修士也不见回来，正是引你师姐出来的良机。”
邓八姑领会其意，立刻起身，迈步走到山岩边缘，她泥丸宫内真元涌动，张口吐出一团雪白光华，正是那件彻地神针。
针光迎风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白练，她合身而上，悄无声息地自玉清观上空飞掠而过。
光华闪烁之间，她刻意散出一缕独属于自身的法力气息，在夜风中一晃而过。
玉清观内，一间幽静的静室之中，玉清大师正盘膝打坐，忽觉一阵熟悉气息掠过心头。
她猛地睁开双眼，身形一晃，已出了静室，仰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那道雪白光华渐渐远去，这股气息绝不会错，正是失散多年的师妹的气息。
玉清大师心中一紧，金刀吐出，涌起一道淡金遁光，冲天而起，循着那道气机急追而去。
遁光在夜空中越过重重山岭，最终落在山边一处平缓的溪流旁。
溪水潺潺流淌，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邓八姑立在溪水边，张口收回彻地神针，转头凝视着落下的遁光。
玉清大师显出身形，一身素色道袍，头戴道冠，面容清丽，手拿拂尘，满面惊愕地端详着前方人影。
“八姑？当真是你？”玉清大师急步上前，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邓八姑迎上前去，双膝及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过玉清师姐，多年未见，劳你费心挂念了。”邓八姑抬起头，低喃出声。
玉清大师连忙伸手将她扶起，上下打量，目光在她面庞上久久流连。
“你当年负气出走，音讯全无，后来，我知你在小长白山，没有解救你的办法，一直不敢过去。”玉清大师眉宇间满是关切。
“我又怕你固执己见，不肯见我，如今见你安然无恙，似乎修为似乎更胜从前，我也就放心了。”
邓八姑垂眸看着水面，苦笑回应。
“师姐所料不差，我当年确是走火入魔，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只能躲在小长白山玄冰窟中苟延残喘。”
玉清大师闻言，脸色骤变，急声追问。
“那你如今这般完好如初，连体内阴寒之气也尽数拔除，究竟是遇到了何等机缘？”
邓八姑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幽暗林间，神色变得无比恭敬。
“我能有今日，全赖恩师出手相救，不仅替我拔除寒毒，更赐我造化，我如今已拜入恩师门下。”
“师姐日后，断不可再为我的事情操心劳神了。”邓八姑朗声宣告。
玉清大师眉头微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
“恩师？你何时又拜了师父？”
玉清有意引邓八姑入峨眉之中，如今她却先拜了师父，确实让她多了点烦躁。
话音未落，林间树影摇晃，一道身影缓步踏入皎洁月光之中，李昀神色从容，行至溪水之畔，目光看向玉清大师。
玉清大师手中拂尘微紧，目光如炬，上下审视着来人。
这人生得英俊挺拔，气度沉稳，但周身气机流转之间，分明只是真人境的修为。
“贫道玉清，见过这位道友，听师妹所言，是你救了她性命？”玉清大师沉声发问，语气中既有感激，也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李昀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还礼，“在下李昀，见过玉清大师，救人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玉清大师瞥了一眼邓八姑，又看向李昀，眼中疑虑更深。
“我这师妹心高气傲，便是家师优昙神尼，当年也未能让她折服，阁下修为不过真人境，何以能救她，又何以为她之师？”
“阁下刻意寻到这辟邪村，引我来此，究竟是何方神圣？”玉清大师冷声质疑。
李昀神色不变，迎着玉清大师的目光，从容作答。
“修道之路，达者为先，境界高低，并不能全盘衡量手段高下。”
“我非邪魔外道，与峨眉派也算有些渊源，我认识周淳、李宁，也见过李英琼。”李昀报出这几个名字。
玉清大师听闻这几个名字，神色微缓，眼中的戒备散去了几分。
“你竟认得他们，看来确是有些渊源。”玉清大师沉吟着点头。
邓八姑见状，踏前一步，“师姐，师父境界虽然不高，但功法深不可测，我这条命全靠师尊从鬼门关拉回来。”
“师尊对我恩同再造，我拜入师门，乃是发自内心的臣服与感激，绝无半点虚假。”邓八姑神色肃穆。
李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尖真元流转。
一道青色光华自指尖腾起，化作一团晶莹剔透的青芒，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草木生机。
“此乃天罡甲木真元，专司生发造化，我便是以此真元，护住她心脉，修复她受损经脉。”李昀开口。
玉清大师凝视那团青芒，感受着其中精纯浩大的木行元气，面露惊容。
李昀心念一动，青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赤金火焰。
火焰无声跳跃，周遭温度陡然升高，透着一股纯阳至正的气息。
“此乃天罡丙火真元，可破阴邪寒毒，我以此火，焚尽了她体内盘踞多年的地煞寒气。”李昀淡声解释。
玉清大师端详着那赤金火焰，心中震撼不已。
这等精纯的天罡真元，便是一些名门大派的长辈，也未必能凝练得如此纯粹。
“阁下手段通玄，贫道眼拙，险些误会了高人。”玉清大师收起拂尘，郑重行礼。
“师妹能得阁下垂青，是她的造化，贫道代师妹，再次谢过阁下救命之恩。”
李昀抬手虚扶，从容收起指尖火焰。
“大师言重了，她既入我门下，我自当全心护持。”
“今夜引大师出来，只是让你们师姐妹见上一面，了却一桩心事。”
“我们见过这一面后，便要返回洞府，她需闭关重新筑基修炼，洗去往日沉疴。”李昀缓声说出原因。
玉清大师听闻他们即刻便要离开，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修行之事耽误不得。
“阁下所言极是，师妹根基受损多年，确需好好调理重塑。”
只是她看着李昀，心中仍有挥之不去的疑惑，这天罡真元虽强，但多是旁门左道借天地奇珍速成，若无正宗内功心法调和，日久必生隐患，这李道友的根基究竟落在何处。
李昀见她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当下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真元涌动。
一股浩大中正的气息透体而出，这气息清明纯净，宛如初升朝阳，正是那白阳图解修出的白阳真元。
白阳真元流转周身，与刚才的天罡真元气息交相呼应，浑然一体，毫无排斥之感。
玉清大师感受到这股纯正醇和的道家真元，双目圆睁，彻底放下了心中疑虑。
“这是上古道家真传心法，气息中正平和，绝无走火入魔之虞。”玉清大师低喃出声。
“阁下得此传承，前途不可限量，师妹跟着你，贫道再无半点担忧。”玉清大师彻底释然。
李昀敛去真元，看着玉清大师，淡笑开口。
“大师既已放心，我有一事，想向大师请教一二。”
玉清大师神色一正，恭敬还礼。
“阁下但有所问，贫道知无不言。”
李昀收敛笑意，目光投向北方夜空，沉声发问。
“我修炼时间短，对天下大势知之甚少，如今中原大地，两国划江分开，听闻与北方关外有些变故有关，不知……”
“不知那黑山老妖一脉，以及那些蒙传一脉，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昀凝视玉清大师。
玉清大师闻言，眉头紧紧蹙起，面露凝重之色。
她沉吟许久，似乎在斟酌言辞，考虑此事是否该对外人言说。
想到李昀不仅救了师妹，功法又纯正，确系正道之人，而且这件事情，以后也将大白天下，她终是叹息一声。
“此事牵涉甚广，我也是从家师优昙神尼处，才听闻了一些秘辛。”
“当年大明与满清萨尔浒之战，不仅是凡俗朝代更迭的战场，更是修真界正邪气数的一场大搏杀。”
李昀微微点头，安静聆听，未曾出言打断。
“彼时，峨眉派会同当时的中原各路教派，在辽东一带，迎战关外群魔。”
“那黑山老妖一脉与蒙传佛门，便是关外势力的主力，双方为了决定是否参与国运之争，斗了一场。”玉清大师低语诉说。
邓八姑立在一旁，听得愕然，她受伤后便闭关，对此等秘闻毫无所知。
“师姐，这等惊天动地的大战，我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邓八姑急声追问。
玉清大师瞥了她一眼，苦笑回应。
“那场大战，双方基本拼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为了避免修真界彻底断绝传承，双方高层出面，立下了一个百年之约。”
“约定在这百年之内，国家之争，最多只能由筑基境的修士及以下境界参与，金丹境及以上的修士，皆不能插手。”玉清大师详细解说。
李昀目光微动，沉声追问。
“那黑山老妖与蒙传佛门，实力竟如此强横，能与中原教派平分秋色？”
玉清大师叹息一声，仰头望向即将破晓的夜空。
“正因如此，峨眉派才是天数当大兴，以图在百年之期到来时，彻底扫平群魔。”
“那黑山老妖一脉，不知是从何处兴起的传承，修炼之法诡异非常。”玉清大师面露忌惮。
“中原道家修元神金丹，他们却修一种类似妖类内丹的元丹，以此作为核心元炁。”
“他们从来不祭炼飞剑法宝，而是将所有元炁或者异宝奇珍用来淬炼肉身，修各种奇奇怪怪的肉体能力。”
“斗法之时，他们有多变的肉身神通，便能硬抗飞剑斩击，也有各种奇怪的法术，极难对付。”玉清大师详细解释。
李昀凝视远方，心中暗自思量，这等修炼路数，和印象中的黑山一脉确实不同。
记忆中那一脉可是万魔万妖之祖，不修法宝，想来应该不是记忆中那一脉，若果是那一脉就真的麻烦了。
“那蒙传佛门呢？他们又是如何？”李昀继续探问，这一脉他也好奇。
玉清大师收回目光，温言道，“蒙传佛门同样不可小觑，他们和我们的修炼不同，他们修一种特殊的舍利。”
“这舍利一旦修成，便自带一层元炁护盾，这元炁盾防御极强，寻常法宝根本无法破防。”
“且这舍利一旦修成肉身和法宝都自带元炁护盾，他们仗着这层防御，施展法宝更是肆无忌惮，威力极大。”玉清大师娓娓道来。
李昀听完这番讲解，思遍脑中蜀山剧情，心中对关外的这些门派简直毫无头绪，也罢，等自己五行真元大成，凝聚金丹，再打听不迟。
三人立在溪流畔，就着月色，又探讨了一番功法间的克制之道。
不知不觉间，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天光渐渐亮起。
李昀看了一眼天色，伸手入怀，自青蜃瓶中隐秘取出一枚赤红如火的果子。
这果子周身流转着淡淡红光，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大师，此番多有叨扰，这枚朱果便赠与大师，聊表寸心。”李昀将朱果递了过去。
玉清大师见状，连连推辞。
“这如何使得，阁下救了我师妹，我已是无以为报，怎能再受这等天地奇珍。”
李昀将朱果强塞入她手中，从容转身。
“大师莫要推辞，此物对你修行或者救人亦有大用，便当是替她全了这同门之谊。”
玉清大师捧着朱果，看着李昀坚定的背影，终是长叹一声，郑重收下。
邓八姑走到玉清大师身前，再次敛衽一礼。
“师姐，天色已明，我们这便要启程了，你在此地，万望保重。”邓八姑缓声告别。
玉清大师拉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你跟着李道友回去，切记不可再急功近利，需得稳扎稳打。”玉清大师低声叮嘱。
李昀笑道：“等八姑重新筑基修炼后，自有再见之时，山高路远，就此别过。”
说完，李昀丹田内真元催动，唇齿微张，一道赤金剑光喷薄而出，稳稳悬于身前，他迈步踏上剑光，身形拔地而起。
邓八姑也张口吐出彻地神针，化作雪白光华，踏上针光，紧随其后。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破开晨雾，朝着大禹山方向疾驰而去。
这辟邪村距离大禹山并不算远，不过半日功夫，两人已飞临大禹山上空。
李昀带着邓八姑按下剑光，落在一片宽阔平整的广场上。
这广场琉璃铺满，地面下铺设着石块，隐隐透着灵气波动。
“此地便是我大禹山道场的五行广场，日后你便在此处修行。”李昀收起飞剑，开始介绍。
邓八姑环顾四周，端详着广场上的绚丽陈设，面露惊叹之色。
“师尊，这道场，琉璃地面，气象宏大，五行之炁充足，莫非是你的手笔。”邓八姑由衷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