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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灵光乍现,追忆五台

    他先前闭关三月,照见心关,知道自己并非法力不足,也非法门有缺,欠的是一线心意圆融,可那一线究竟落在何处,始终隔着一层薄纸,明知就在近前,偏偏点不破。

    直到今日,峰下妖坛现前,活人生祭,生魂入器,他才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压在心头的,原来从来不是青螺遗宝,也不是机缘得失,而是那些明知结局,仍旧看着它一步步坠下去的人与事。

    李昀站着不动,神思却在这刹那间,往前世旧忆深处一沉。

    前尘种种,本已隔世。

    可自他来到此界,山川形势,人物名号,法宝来历,逐一映照,许多原本只是书页上几行字的人,渐渐都有了血肉,有了行迹,有了会在山风里站着,会在斗剑中饮恨,会在因果里翻覆的真切模样。

    他前世读那部蜀山剑侠小说,少年时只觉剑光纵横,仙佛争辉,满纸皆是奇峰异宝,后来年岁渐长,再回头去看,最难忘的,反而不是峨眉如何大昌,也不是三次斗剑如何惊世,而是五台山那位太乙混元祖师,竟落得那般结局,未能一见风采。

    这一段旧事,在群仙谱录里不算最长,甚至常被后人一笔带过,只说旁门巨擘,终遭兵解,似是天数如此,早该如此,可李昀每次看到那里,总觉意未平,总觉那句天数,压得太轻,也太草率。

    他记得很清楚。

    五台一派,原非玄门正宗嫡脉,也不是佛门旁支清流,门中所传,多采旁门诸家,又融妖术异法,路数杂,锋芒盛,行事也不如峨眉那般处处标举名门规矩,因此自开派起,便常被正教侧目。

    可若只凭一句左道旁门,便把太乙混元祖师这一生尽数盖过,未免太亏。

    李昀心里念头连转,目光仍罩着下方妖坛,神识却顺着回忆,一层层推了回去,像是从此地四门山阴壑之间,望见了当年五台山金牛洞前,万山列屏,云气横流的旧景。

    那位混元祖师,本就是个极有手段的人物。

    若论修为,他在当年修仙界中,未必是最拔尖那几位绝世宗师,可若说旁门左道之中,能真正自立一脉,开宗建府,炼宝授徒,撑起一方声势的人,他绝对算得上其中最出众那一批。

    此人性情刚强,争胜心重,待外人少有退让,护门下也护得厉害,稍有触犯,立时便要还手,因此在许多正教中人眼里,他是个难容难服的人物,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轻看他半分。

    因为他真有本事。

    李昀记得前世翻书时,便曾对五台派一路传承颇为留意,只因此派来历并不寻常,不似峨眉、青城,多有仙佛正统渊源可循,也不似魔教旁支,有渊源的魔法流传,它像是从无数旁门法诀里,硬被人理出一条路来。

    原书中也未知道他是修炼什么法门,他的弟子也未介绍。

    可偏偏被混元祖师走通了大半。

    他不知融汇了多少异派法门,又不知从何处得了几分上古支脉真传,竟将杂乱诸术拢成一体,立下五台山门,传承剑术、法宝、妖法、玄功,内中有正有邪,有清有浊,彼此牵扯,最后竟真叫他打出声名。

    单凭这一点,便足见其人心力。

    李昀这一世修行,自己也曾开辟龙门,聚人授法,知道开山立派四字,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最难,若无极强见识,极强定力,极强手腕,根本撑不起一宗气象。

    混元祖师能以旁门起家,带着五台一脉,在群仙并起的时代里一路杀出,坐稳旁门第一大派的位置,这份本领,绝非纸上几句轻描淡写所能道尽。

    他想到这里,眼中那点寒意之外,渐渐添了几分沉沉追忆。

    五台派最盛之时,门下弟子众多,旁支广布,法元、许飞娘、智通和尚、朱洪之流,无不是一时有名有姓的人物,纵然这些人里,多有心术不正,手段阴毒之辈,可也从侧面显出,混元祖师收徒教徒,确有聚拢旁门英才的能耐。

    更不必说他炼宝炼剑的本事。

    李昀前世每回看到五台派法宝出世,总会多停一阵。

    太乙五烟罗,护身至宝,一经祭起,五道烟云环体流转,大小由心,风雷水火难侵,诸般异宝难入,若论护身之妙,在当世都属难得重器。

    五毒飞剑,邪中见凶,剑性阴狠,专伤元灵。

    十二都天神煞,更是旁门中一等一的厉害妖法,一旦炼成,凶焰极炽,寻常修士见之色变。

    至于天魔诛仙剑,更是凶名赫赫,虽未必尽如传言那般无敌,可只凭名字,便知其中杀机。

    这些东西,不论是他自创,还是承自旧脉,再经他祭炼完善,终归都是从他手里扬名。

    一个能炼出这等法宝的人,岂会平庸。

    李昀望着下方那只邪葫芦,胸中念头翻涌,越想越觉五味杂陈。

    那位混元祖师若只是一味逞强的邪道枭雄,也就罢了,偏偏他又并非那等见凡人便炼,遇百姓便屠的魔头,行事虽偏,底线终究还在,不少旁门中人畏他,正教中人厌他,可若要说他滥杀无辜,拿活人炼器,那便不是他的路数。

    这样一个人,最后竟不是败在自身根基,不是败在法宝不济,也不是败在功法不成,而是败在门中逆徒,败在最信任之人的背刺,这一点,李昀每回想到,都觉格外难平。

    山风从峰侧卷来,吹得松枝斜斜一摆。

    李昀目光微垂,心里那层迷雾,此时已越散越快。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路所见,那些未及拯救之事,那些前世记得名字、今生尚未遇见,或已在某处因果里翻滚的人,为什么会反复压住心头。

    因为他并非单纯不甘机缘旁落。

    他真正不甘的,是有些人的败亡,本可不至如此。

    不是天命无可改,是人祸先一步断了路。

    他想起青螺峪外自己迟迟不入谷,想起闭关时神意将合未合,总有那一线浮丝牵连不去,也想起方才那中年汉子被摄上高坛,明明已到绝路,仍要向那妖道扑去的模样。

    世间许多败局,本都不是纯因强弱定下。

    关键时处,往往只差一件护身之物,只差一个人不曾反水,只差一线时机有人伸手。

    混元祖师便是如此。

    李昀心底这一念既明,旧日所读种种,霎时便都连成了一线。

    当年的第二次峨眉斗剑,五台派太乙混元祖师炼成五毒飞剑,本也是抱着争一争高下,夺一夺声势的念头,混元祖师虽争强好胜,却并非全无依仗,若无几分把握,他也不会轻易把五台一派压上赌局。

    论道法,论飞剑,论所祭诸宝,他都不弱。

    尤其有太乙五烟罗在身,护体烟云一展,无形有相诸般飞剑、雷火异宝,都难轻犯,这便是他敢与峨眉正面斗上一场的底气之一。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朱洪叛逃了。

    李昀想到这个名字,目中冷意顿时更深。

    朱洪此人,在前世书中便是个十足祸根,贪、狠、毒、滑,一样不少,平日靠着混元祖师宠信,混在五台门下,占尽便利,暗里却早怀异心,待到时机一到,便把恩义、师门、教养尽数抛开,只图自己一身安稳。

    他盗走的,不止是一件法宝。

    他盗走的,是混元祖师在斗剑时最要紧的一层护持,也是五台派能否撑住那场败局的一道关口。

    太乙五烟罗一失,混元祖师等于在最凶险的局面里,先被人抽掉了甲胄,许多布置皆成空谈,这才有后来与苦行头陀争锋时,护身不继,终被无形剑乘隙而入,落得一败涂地。

    李昀前世读到那里,最先升起的,并非单纯惋惜,而是一股难以言明的不平。

    若是堂堂正正斗剑,强者胜,弱者败,那也不过各凭本事。

    可混元祖师之败,败得太憋屈。

    他不是没有本领,他是被自己门下豢养多年的毒蛇,先咬断了脉门。

    李昀静立峰头,胸中这一层念头越想越清,他甚至记得,自己前世第一次翻到此段时,还曾在心里反复琢磨,若朱洪不曾盗走太乙五烟罗,若混元祖师全盛赴会,那场斗剑纵然仍难翻盘,至少也不会败得那般快,那般惨。

    五台派后来的溃散,也未必会来得那般突然。

    这是他少年时,便留在心底的一点旧憾。

    当年只当书中故事,读过也就过了。

    可如今人已在局中,再见朱洪旧事,忽然便与自己这一路结丹前难消的心障对上了。

    他为何迟迟不能圆满。

    因为他心里,一直存着一层念头。

    那便是见得太清,记得太早,便总忍不住要衡量,若在某个节点,提前一步,许多事是否便能改个去处。

    此念若只落在机缘宝物上,还浅。

    落在人命与败局上,便深了。

    青螺峪外,广成遗宝尚可忍住不取,因那不过是得失。

    可像混元祖师这等人物,像许多本不该那样倒下的局面,若明知其中关窍,还坐视它照旧展开,这一口郁气,便不可能真正化尽。

    李昀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那线滞碍的本相。

    他不是贪。

    他也不是执着非要逆天改命。

    他是厌那种明知祸根所在,却只能看它发作的无力。

    此念一明,他先前压在胸口的浊意,顿时散了小半。

    不是尽除。

    可方向已分明了。

    山下妖坛中,朱洪手中令牌一扬,绿焰又腾起几分,台前一个孩童被那烟气一逼,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口中大张,像是在哭号,隔得虽远,声息不闻,那副样子已足叫人心口生寒。

    李昀眼中追忆一收,重新落回下方。

    此时此刻,他已不再只是旁观,峰下这个妖道,正是他前世旧憾里那条毒蛇。

    混元祖师的败局,便是从此人偷宝叛门开始。

    眼前这口邪葫芦,若他记得不错,正是朱洪自五台派盗出的那部道书中所载,名为六六真元葫芦,祭法阴毒非常,须以三十六名有根基童男童女阴魂为本,再辅以额外生魂,借六六相生之理,合先天造化之名,炼成一口专收心魂的邪器。

    这名字里带着真元二字,听来像玄门法器,实际走的却是最阴损的路数。

    一旦祭成,最能摄人魂魄。

    寻常修士若一时不防,被它照上一照,神魂便要震荡,稍弱些的,连元灵都保不住。

    李昀眸光微凝,心中已将前后因果尽数对起。

    朱洪当年盗走混元祖师护身至宝太乙五烟罗,又偷了一部祭炼六六真元葫芦的道书,自此遁逃在外,不敢再回五台山,便是潜入这四门山地底洞窟,与那姓倪的妖妇勾连,暗中祭炼此宝。

    如今这盆地邪坛,地势隐秘,幡阵成形,生魂不断,分明正是他藏身炼宝的地方。

    李昀望着那妖道披发赤足,狞态毕露,心里最后一点疑意也已去了。

    正主找到了。

    他这一趟下山,本是为磨心而来,没想到心障未尽之处,竟直接落到故人旧憾的根子上,还偏偏撞见了朱洪炼宝害人这一幕。

    这是因缘,也是机缘。

    若在峰上只顾追忆,不理台下生死,那他方才想明白那番道理,便成了空话。

    李昀袖中手指轻轻一展,整个人气机缓缓内收,收得越净,丹田之内那口三阳一气剑转得越稳,五行真元在经络之间往来流转,木火相济,金水相生,中央戊土镇压四方,顷刻已将心神调到了最清醒处。

    他要动手了。

    可临动手前,李昀仍未急着祭剑。

    朱洪不是寻常山野妖人,此人出身五台,纵然走入邪路,身上多少还有几分真正玄门斗剑的底子,又有太乙五烟罗护身,六六真元葫芦在案,若一击不中,让他挟持坛前诸人,便要平添许多波折。

    李昀站在崖边,把刚刚理清的前世旧事,又与当下局面飞快合了一遍。

    太乙五烟罗,主在护身。

    六六真元葫芦,主在收魂。

    黑神幡,则多半拿来遮蔽行迹,搅乱敌人耳目,再借阴气助长邪法。

    这三样东西里,最麻烦的不是黑神幡,也不是葫芦,而是太乙五烟罗。

    此宝一旦放出,五道云烟护住周身,诸般飞剑法宝都难近身,自己虽有白阳针、三阳一气剑与昊天镜在手,可要在一瞬之间破他护身、压他葫芦、斩他元神,还得讲究次序。

    李昀念头转到此处,忽又生出一层异样感。

    这太乙五烟罗,本是混元祖师护身之物。

    如今落在朱洪手里,不拿来保师门,不拿来与敌争胜,反被他披在身上,藏在四门山深处,拿来祭炼邪器,残害凡俗。

    这等情形,真比单纯盗宝更叫人生厌。

    李昀眉头压下,指尖已扣住袖中一枚白阳针。

    只是台下那十余人离香案太近,六六真元葫芦又是收魂之器,若朱洪临死前发狠,先摄生魂入内,事情便不美了。

    思及此处,李昀又按下杀机,重新将神识往坛下四角扫去。

    那几面埋在地缝里的小幡还在,四枚骨钉也仍死死钉住地脉,黑气牵连,紧锁人魂。

    先破阵,仍是稳法。

    但若先破阵,朱洪警觉,太乙五烟罗一展开,六六真元葫芦一举,依旧麻烦。

    李昀心头略一衡量,忽然记起前世书中,太乙五烟罗虽强,毕竟是护身至宝,最重烟罗流转圆融,若内外同时受压,便难尽展神妙。

    自己有昊天镜。

    此镜青濛神光,最擅照定诸般禁法与法宝,若以镜光先压葫芦,再让白阳针自烟罗缝隙中透入,未必要一击杀人,只要逼得朱洪真元一乱,五行护身神光随即压下,三阳一气剑再从正面斩入,便可把局势一举锁死。

    他心里盘算不过数息。

    峰下朱洪已又抬手,显然下一名祭品便要被摄上坛去。

    李昀不再迟疑。

    他先前破开心头迷雾,此刻神意反比连日静坐时还要圆融,虽未至尽善尽满,那一层滞碍已由暗转明,不再无头无绪,整个人立在峰上,便如一口久藏未试的飞剑,忽然得了真正落下去处。

    “朱洪。”李昀轻轻念了一句,袖口微垂,语声被山风一卷,散在松枝之间。

    这两个字出口,他心里那股旧憾,越发清楚。

    混元祖师当年若知自己门下出了这样一个东西,不知会作何想。

    五台一派盛时何等风头,到头来先毁根基的,不是外敌,正是这种贪生逐利、背师害门之徒。

    李昀想到这里,神色愈沉,目中却无火气翻腾,只剩下一片冷明。

    他一路寻机磨心,所求并不是单靠杀几个人,便把结丹前那层心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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