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自两侧分开,群峰远近起伏,月色落在峰脊与松梢之间,俱成淡影,李昀并不旁顾,只将气机收束成一线,任五行真元周流不息,青赤黄白黑五色彼此生化,遁光快极,半途竟少有滞碍。
他先前在四门山斩朱洪,灭妖妇,救下坛前百姓,又得回太乙五烟罗,收了几样邪器,此行本该再有几分余波回荡,可此刻神意沉定,那些经历都已化开,像春雪入溪,尽归平平一道,反将他心中最后一缕浮丝洗得干干净净。
远处山势已渐渐熟悉,禹王山脉横在夜色深处,主峰高起,岩势苍古,峰顶隐见云带流转,大禹坪伏在山腰,木栅与殿舍散在山间,更高处那片悬崖内门,则被五行阵势笼住,外人难窥全貌。
李昀将遁光微微一折,自高天落下,没有惊动弟子,径直落入悬崖内门之中。
五行广场寂然无声,四周洞府俱是灯火不显,只有阵势中灵机缓缓流行,显是门下弟子都在各自修炼。
李昀神识一扫,便知邓八姑等人气机稳固,各守本位,并无杂事搅扰,于是也不传讯,只抬步穿过广场,直接入了五行洞府大厅。
大厅之内,五行之气比外间更见纯厚,中央空阔,四方灵机汇向后方土行洞府前那座琉璃台,台面光润无尘,平日便是他静修坐关之处。
李昀走到台前,袖口一拂,先将今夜缴获几样法宝摄出,暂置于一旁。
太乙五烟罗五彩烟华内敛,如云团盘伏;三元剑剑气阴毒,已被他用真元压住;残破黑神幡灵性几近断绝,只余几缕邪气未散;那部《六六真元》邪书与半截“黑山”木牌,也都被他分开放在一侧,不令其秽气外泄。
李昀只看了一眼,便把这些都撇在身后,“外物之事,过后再理,今夜先证大道。”
他转身上了琉璃台,盘膝坐定,双手自然落在膝前,背脊端平,呼吸渐缓,片刻之后,连周身气息都渐渐沉入一片极深极细之境,整个人便似一座孤峰,坐在大厅中央,不动不摇。
洞府之内,本有五行阵势流转,此刻感他气机归拢,也随之慢慢收声,四下越发清幽,只余灵机缓缓来去。
李昀心神下照,先观经脉,再照丹田,神识一路沉入形神深处,只觉真元圆满,肉身清净,先前那点横在结丹门前的无形阻滞,如今已全然不见。
自思索结丹以来,他早已明白,真人境再往前走,并非只靠法力堆叠,而在于神、气、精魄归一,须先把散漫心意收成一点真种,再以之合炼浑厚真元,使形神共变,方能结出大道金丹。
可此理虽明,若本心尚有挂碍,神意便不能纯一。
三月静坐,只照见缺处,不能真正抹平;后来出山远游,至青螺外望,又经四门山邪坛一战,方才把前世今生那点意难平真正了断。
直到此刻盘膝坐定,李昀才清清楚楚觉出,自己已立在门槛正中,再往前一步,便是另一重天地。
“心境已圆,杂念不生,正是时候。”
李昀闭目守一,气息越发绵长。
随着神识沉入丹田,那片本就广阔的真元海立时映入心中。
青色甲木、赤色丙火、黄色戊土、白金庚金、黑色壬水,五道天罡真元各据一方,分明如列,彼此之间虽常有生克流转,根底里仍是泾渭有别。
以往他运转功法,只求五行均衡,周流无碍,如今再看,却知这一步仍是“分”,未至“合”。
结丹之道,先要由分归一。
李昀只将心神悬在丹田中央,默运合沙奇书所参诸法,依着自己早已推演纯熟的路数,缓缓将神识铺开,包住五行真元,让那一点纯明意志高居其上,如同中枢,统摄诸气。
起初五行真元仍各自流行,木行在东,火行在南,土居中,金水各循其位。
李昀神识不强压,不催逼,只以圆融心境徐徐引导,让彼此间本有的生克次序,一层层深入根底。
甲木生丙火,丙火炼戊土,戊土生庚金,庚金涵壬水,壬水又返生甲木。
这一条五行轮转之理,他修炼多年,早已烂熟,可往日只是运用,如今却是要把这条路真正炼进丹田本源,让五道真元不再只是并列相存,而要在更深处化作一炉。
随着他神识持续统摄,丹田之中,青光先起,甲木真元如春生长河,缓缓向赤火渡去;赤火受木而盛,火意不躁,反更纯粹,沿着既定轨迹化入中央黄土;黄光承载火意,厚而不滞,再向白金滋生锋芒;金气一转,肃杀内敛,复又生出黑水;黑水沉凝,滋润甲木,再归轮回。
起初这一转尚极缓,五色界限也仍分明,像五条各自流动的长溪,只在边缘相触。
李昀神识稳如磐石,并不求快,只守着那一点本心,让五行在一次次轮转里洗去驳杂,炼去浮散。
这一步本是水磨功夫,稍有心浮,便会使五气反冲。
可李昀历经两世,神魂根底本就远胜常人,近来又由旧憾尽解,心神之纯,恰到好处。
随着轮转渐深,他只觉丹田之中像有一座无形大炉慢慢成形,五道真元投入其内,不再彼此掣肘,反而越来越见圆润。
待五行真元初步松动界限,李昀又依法收束心神,开始淬炼精魄。
所谓结丹,气要纯,神也要纯。
若心神散作千丝万缕,纵有无边法力,也难凝成大道种子。
李昀先前闭关时,便已明白此中关键,此刻心境圆满,做来更是水到渠成。
他先守泥丸,再照灵台,将两世经历所积下的诸般念头一一照见,又一一放下。
求法、悟道、白阳崖取法、龙门立派、轩辕圣陵夺宝、禹王山闭关、青螺远眺、四门山斩邪,这些过往并未消失,而是在他神识映照之下,如长河过峡,自然流去,不再牵连半分。
渐渐地,那些纷纭意象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缕最纯粹、最坚定的心神,被他从无数细碎念头中提炼出来。
起初不过一点微芒,悬于神识深处,似有似无;可李昀不动,只以守一之法持续温养,那一点微芒便越发凝实,像从雾里收拢出一颗明珠雏形。
精魄之炼,原比真元交融合一更见玄妙,因这已不单是法力变化,而是整个神意根本在重组。
若心境稍有瑕疵,这一点精魄便难定形,极易散开。
李昀一路行来,偏偏把最难破的一关先破尽了,如今坐在琉璃台上,心神通透,精魄渐成,竟比他原先预想还要顺畅。
丹田之中,五行真元仍在轮转,大炉之势愈发清晰;神识深处,那点精魄也在不断提纯。
它初时如萤火,过了不知多久,已渐有寸许,灵光内蕴,不炽不耀,只一味凝练。
李昀将心神微微一沉,把这点精魄缓缓引向丹田。
这是结丹最要紧的一步。
精魄为神意之种,五行真元为气海之本,两者若不能相契,便如清流入浊潭,难免彼此排斥;若相合太急,又可能使真元翻覆,伤及根本。
李昀早已推衍多次,知此处唯有以守代攻,以圆化刚,方是最稳路数。
他先让精魄悬在丹田上方,并不立刻投入,只任五行真元继续轮转,让那灵光先受五气滋养。
果然,青赤黄白黑五色流转之间,皆有一缕极细灵机上升,缠向精魄。
那点精魄受此温养,光华更纯,外缘也渐渐生出五色晕光,不复先前单单一点清白。
李昀见机已熟,便把精魄再往下引了一寸。
刹那间,丹田微震。
五行真元俱是一方天罡正炁所炼,根底精纯,本就不易驾驭,如今忽有精魄入局,像往平湖里投下一粒真种,立时牵动全局。
青光先涨,赤火紧随,黄土翻涌,白金与黑水也一并旋起,整个丹田之内,五色真元不再是先前缓缓流转,而像围着精魄形成一重巨大漩涡。
李昀心神不乱,反而越发宁定。
他知道,这不是冲突,而是初合之兆。
真元感应精魄,自会主动汇拢,只是这汇拢不能失序,须由他那一点本心继续居中统摄。
于是李昀守住灵台,任神识如丝,贯穿丹田上下,把那点精魄牢牢定在中央,再以五行相生之理导引四方。
木火先行,金水后应,土气承中,五道真元一层层卷向精魄,不是猛扑,而是如百川归海,缓缓积聚。
时间在这时仿佛失了意义,洞府之外夜色如何,山风如何,门下弟子又是否察觉异样,李昀都已不再过问。
他整个人的心神都沉入丹田,只做一件事——让精与气真正相合。
随着真元不断汇入,那点精魄渐渐由虚转实,原先只是灵光团聚,如今竟像生出一层极细极润的外壳,宛如珠胎。
每多炼去一分驳杂,那外壳便圆满一分;每多熬合一缕真元,珠胎内里便更显沉凝。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机也开始出现变化。
琉璃台四周,先有淡淡青光浮起,随即赤、黄、白、黑四色也次第映现。
五色光华环绕李昀身外,起初不过数尺,片刻之后便越铺越广,沿着琉璃台向四下流开,把整个大厅都照得明澈生辉。
洞府之中的五行阵势受他牵引,也开始随之呼应。
木行洞府有青气来朝,火行洞府映出赤霞,金水土三方灵机同时升腾,像群流奔赴中宫,一时之间,整座五行洞府都在轻轻震动,外间广场阵纹亦随之亮起,却不见半分紊乱,反而处处圆融。
正在别处修炼的弟子,也在这一刻感应到内门变化。
邓八姑本在自家洞府中祭炼飞剑,忽觉山腹灵机齐齐往大厅汇去,不由收住法诀,起身望向主洞方向。
她略一感应,便知是师尊气机生变,而且变化不似寻常运功,更像长久积蓄之后,一朝冲关。
她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定下,“师尊出山一趟,回来便直入大厅,今夜多半便是那一步了。”
她不敢冒然近前,只轻轻出了洞府,立在远处广场边缘,替李昀看守阵门。
狄胜男与狄勿暴也先后被惊动,二人感得五行阵势光华流动,俱知非同小可,便也各自守住一方,不敢喧哗,更不敢靠近打扰。
龙门派内门之中,一时无一人出声,唯有阵势微转,灵机暗流,像整座山都在为这一场大道蜕变护法。
大厅之内,李昀对外界一切并不挂心,他此时已到了最细最深之处。
丹田中那颗珠胎,在无数次五行轮转之下,越来越凝实。
青气如丝,赤焰如练,黄精如壤,白芒如刃,黑水如渊,一层层裹入其内,把精魄与真元之间最后那点隔阂也慢慢熬化。
有时五气过盛,珠胎会微微震荡,似欲分开;李昀便以神识轻轻一抚,让其重归平和。
有时精魄灵光太强,真元受牵过急,丹田漩涡便会陡然加快;他便立刻压住心神,引土气居中,把四方节奏放缓。
一收一放,一守一引,皆在毫厘之间。
这般炼化不知过了多久,那颗珠胎终于生出第一缕真正圆转无碍的丹意。
它不再只是精魄被真元包裹,也不再只是五行之气环绕一团灵光,而是开始从内到外生出一种浑成一体、不可再分的意味。
那意思一出,李昀立刻知道,最难的关口已经过去,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把这一缕丹意彻底坐实。
他当即运转结丹法门,将全部心神都压入丹田中央,再次守一存神。
此时此刻,五行真元已非分作五道,而是化成一片五色交融的光海,环绕那颗将成未成的丹胎不断旋转;精魄沉在最中,灵光稳若明月。
随着李昀神识继续淬炼,那颗丹胎表面开始一点点变得圆润,五色光华也不再外散,而是往内收聚。
外收,内炼,归一。
琉璃台上,李昀周身五色光华越发炽盛,整个人都被包在其中,连身形都显得朦胧起来。
大厅四壁映得五彩流转,仿佛水波来去;石壁深处的阵纹也齐齐明灭,像有无数灵机被这一颗未成金丹吸引而来。
若有旁人在侧,便能看出,他此时气息已然超出真人境原本极限。
那不是单纯的法力增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生命蜕变,形神未改,根底已变,像山中旧泉忽然贯通地脉,整座山都跟着活了几分。
李昀却仍不满足,只继续沉炼。
金丹之成,不可有一丝虚浮。
哪怕此刻看去已近功成,若他心神稍缓,让丹胎留下一点松浮,日后也会成隐患。
是以他不急着求那最后一震,只把五行真元一层层压缩,一缕缕炼入,让精、气、神在最中央反复交汇。
渐渐地,丹田里那片五色光海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只围着丹胎不足丈许之地盘旋;而中央那颗丹胎却越来越亮,像把四方灵机都吸了进去。
它本如珠胎,如今则越发圆熟,表面隐见五色流纹,自然而生,不是刻画,胜似天成。
忽然之间,丹田深处传来一记闷震。
这一震不在耳中,不在外界,而是在精、气、神最本源处同时响起。
仿佛炉中真火烧到极处,忽将万杂熔成一丸,又像长河万里奔流,终于在一处天堑之后汇成大海。
李昀心神一凛,旋即大定。
就在这一震之后,五行真元与精魄之间最后那点边界,尽数消失。
精为根,气为壳,神为主,三者不再彼此牵引,而是完完全全熔作一体。
丹田中央,一颗浑圆无瑕的金丹缓缓升起,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圆润,不见棱角,表面却流转着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内里更有一点纯明真意凝而不散。
它一现形,整个丹田立时大定。
原先旋绕四方的五色真元,全都如乳燕归巢,尽数归入金丹之中。
丹田顿时空阔下来,不复从前真元海翻涌之状,只剩这一颗元神金丹悬在中央,自行运转,光华吞吐,稳若山岳。
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和力量,自金丹中反向流出,刹那间游遍全身。
李昀只觉周身经脉、骨骼、血肉、脏腑,全都被这一股精纯无比的丹气洗过一遍,过去修炼真人境时虽已强韧的肉身,在这一刻仍像被重新锻了一次。
更重要的却非肉身,而是他整个人与天地灵机的感应,忽然拔高一层,仿佛从原先仰观天象,变作真正站到了更高处,再回看旧日修行诸般法门,只觉处处明澈。
琉璃台上,五色光华猛地往内一收,又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