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五色丹光在身外映转,时明时敛,照得洞中石壁俱成温润玉色,先前凝入金丹的遁光符咒早已定住方位,五行互引,流转无碍,此刻再看,此法已与结丹初成时大不相同。
当初只求五行遁光神通,如今金丹神通成之后,再回头照五行生克之理,已可直探细处,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又返木,五行回环,一转便是千百变化。
李昀心神沉入丹田,看五色金丹表面,那一道五行遁光符咒盘踞其上形成丹符,清意自守,光华圆转,已如天然生就一般,与金丹再无半分隔碍。
五行遁光偏于行走穿化,重在流转,重在借意,五行天罡神雷则专司杀伐,讲究五雷并起,一念分生,若把此法也烙入金丹,往后动用神通,雷意随丹而起,比从前掐诀引雷,不知快了多少。
只是雷法终究与遁法不同。
遁法贵在和顺圆融,雷法贵在震发肃断,稍一失手,先伤丹元,再乱经脉,若只贪图快捷,把五雷一并催入金丹,轻则符咒散碎,重则丹气反冲,自己先受其害。
李昀垂目坐定,气息收敛,将丹田内五行真元各分一缕,绕金丹而行,待它们依着既定轨迹流转数周,方才理解五行雷意。
木雷主生发,火雷主爆烈,土雷主承载,金雷主肃杀,水雷主渗透,五者各行其性,哪怕同出五行,也绝非随手一按,便能并成一体。
他要做的,不能强把各五雷糅成一团,而是让它们各归其序,各安其位,彼此牵系,又不争夺,最后凝成一枚可久可用的丹上雷符。
李昀两世精神相叠,神魂本就强大,如今成为金丹修士,神魂更广更坚,此时一心多用,进行着推演分析。
若换旁人,光是分析五雷,便要耗去大半月数,分析之后,还须仔细梳理,方敢再行下一步。
李昀则不然。
他神魂强大,一念照彻,五雷分出之后,便被逐一固定在金丹外围,各居一隅,既不相冲,也不远离,只待后续串联成纹。
起初几日,他只做这一件事。
丹田中,五色金丹悬于中央,外围则各有一点雷芒盘旋,青中带清,赤中带烈,黄辉厚重,白芒锋冷,黑华深沉,五点雷意互不靠近,只随着金丹呼吸般往来吞吐。
李昀只反复看其起落,直到每一点雷意都能随丹气沉浮,不再横冲外散,这才把心神偏向火雷。
火雷最好着手,也最易失控。
他以丙火真元缓缓引动那一缕赤色雷意,赤辉才离原位,便在金丹外盘旋起来,像一圈薄而不散的火线,绕着金丹转过半匝,隐有炸裂之意。
李昀不催逼,只守着那一圈赤辉,任它自行回转。
一圈过后,赤辉未散。
两圈过后,火意已从浮烈之意,渐渐收为可控之形。
三圈之后,金丹外沿,终于定下一条极细极长的赤色纹路,虽还只是轮廓,已可看出符咒起笔。
火雷一定,下一步便是木行生雷。
李昀分出一缕青色真元,牵出木雷之意,让那缕青气沿火雷外侧缓缓扶上去。
青与赤才一接触,火意便盛了三分,赤辉险些再度外张。
李昀早防着这一层,丹气轻轻一转,把木火两行一并纳在金丹周边,不令其离开既定范围。
木得其位,火得其助,原本孤悬的一缕火雷,立时有了可依之基。
青赤二意盘结往来,符咒便不再只是单线,而是多出几分转折承接,像一枚古篆被人先描了外骨,又添了内筋。
洞中无昼无夜,唯见五色光华在李昀周身徐徐映照。
他一连持续了三日,把木火两雷反复调和,直到青气扶赤,再无偏灼之象,方才引土雷入局。
土性最厚,也最宜承载诸行变化。
一缕黄气自金丹中抽出,落向木火二雷下方,先不与两者相合,只在其外缓缓铺开,像给将成未成的雷纹添了一层厚实底骨。
黄气方定,木火外放之锋,果然收了不少。
那些原本跃动不休的赤辉与青意,被黄土一承,起落间便多了分寸。
李昀见其可行,便继续添土。
一缕,两缕,三缕,黄辉并不炫目,却最能摄住局面,随着它逐步嵌入符咒脉络,先前还略显散意的木火之纹,终于生出骨架,像一张铺开的篆图,从边角到中心,开始真正连缀起来。
到这一步,前三雷尚算顺手。
真正难处,还在金雷。
金雷一动,杀意最重。
李昀抬起一线心神,牵出庚金真元,那缕白金雷芒才从金丹深处显出,丹田中便陡然出现锐烈之气。
它不似木雷可扶,不似火雷可顺,不似土雷可托,一经放出,便直奔符咒外缘而去,像要把先前三雷形成的轮廓一举割开。
金丹外缘清芒骤盛,整道雷纹微微一颤,木火黄三色同时被它逼得偏转半分。
李昀端坐不动,神魂却已先一步先行。
不与金雷硬争,只借先前炼成的五行遁光圆转之意,令五行气机在丹外先行轮转,再以土承金,以水伏金,以木泄金,让那股过于锋锐的肃杀之意,顺着既定轨迹回归雷纹骨架。
一次不成,便再转一次。
两次不成,便再添一层黄气。
金雷数次欲崩,数次又被纳回,清芒在金丹外缘闪烁不停,像锋刃反复试探鞘口,进则太烈,退则不甘。
李昀只守着丹元,不容半点急迫。
过了许久,那股锋锐之意终于被黄土承住,白金雷芒沿既定纹路收敛下来,嵌入符咒转折之中,竟把原本偏厚的雷骨磨出几分利落筋节。
前四雷入位,整道雷纹已有七八分模样。
可李昀仍未松神,最难的是最后一层,是水雷。
若论杀伐,水雷不及火金显眼,可若论通贯全局,偏偏是它最难落笔。
水雷既要承前四行,又不能把木火金土各自雷性冲淡,它要做的,是把整道雷符中仍旧僵硬、仍旧断续处,一一渗开,贯通,使其真正活转起来。
李昀调出壬水真元。
黑色真元一出现,丹田中温度便像往下沉了沉,黑华不炫不烈,只在五色金丹下方凝成一层极细水意。
他把这一层水意化作丝线一般,沿雷纹缝隙一点点渗入。
黑水不走正中,只走细处。
它先入木火之间,再过火土转角,继而沿金雷外缘慢慢铺开,所过之处,原本分段而立的各色雷意,像被一只无形之手逐步串起。
青意得水,更见生机。
赤辉得水,不失其烈,却少了焦躁。
黄土得水,骨架内敛,更显凝实。
白金得水,锋锐仍在,转折却多了几分收束。
五雷至此,才算真正有了并符之意。
李昀心神一凝,把最后几缕水雷也送入纹路深处。
刹那之间,丹田中便生出一阵激荡。
五色金丹周围,那道将成的雷纹骤然明灭不定,青赤黄白黑五色雷华此起彼伏,像都在争那一道符咒的主位,木要先伸,火要先爆,金要先断,土要先压,水要先透,五种雷性各不相让,整枚金丹都被带得连震数次。
李昀神魂如山,横亘其上,同时分出另一半心神守住丹气,不令任何一缕雷意逆冲脏腑经脉。
这一修炼,便是数日。
洞府之外,山中云影来去,洞府之中,李昀则一次次把将散未散的雷纹重新聚拢。
每到即将成形一刻,那枚雷符总在最后一转散去,有时散于木火交接,有时断在金土之间,有时则在水雷收尾处整个裂开,重化作五点雷芒,各归原位。
他并不因失败而躁。
散一次,便照一次。断一处,便看一处。
每一回失败的符咒,都被他仔细比照,从哪一行先转,哪一处后合,逐一推敲。
如此反复多次,李昀终于在又一次将成未成之际,看清了症结。
问题不在金雷太利,也不在火雷太烈,而在水雷收束过急。
它虽把前四雷串联起来,却在最后回归丹体之时,过早把整道符咒往内一拢,木火金土还未走完最后一圈回转,黑水便先一步闭合,结果整道符咒外形虽全,内里余意未尽,自然转瞬便散。
看清这一层,李昀便知前面数次,都错在最后一步求快。
他停了半日,不再继续凝符咒,只让金丹自行运转,把五雷各自温养回去。
待丹气再度圆融,神魂恢复饱满,他才重新修炼起来。
这一回,他不先点火,不先定木,而是先以壬水真元缓缓铺底。
黑水先行,沿金丹外围走出一层极细底纹,像先为整枚雷符留出行路脉络。
底纹既成,他再引木雷,青气随水而生,顺意攀上;继而火雷入位,赤辉循木意而起;再添黄土承骨;最后才让白金之雷落向最锋最险处。
次第一改,整道符咒立时顺畅许多。
黑水在下,不争主意,却把木火金土四行都留出了回转余地,每一道雷意落位之后,都能先在水脉中借一分转圜,再归本位,不至彼此抢占。
李昀趁意细细凝炼,五色雷华一圈圈绕着金丹外层转动,起初仍有争位之象,转到后来,却渐渐归于有序。
青气托赤,赤辉映黄,黄光含白,白芒入黑,黑华再返青木,五色互绕,内中雷意虽浓,却再不向外乱撞。
琉璃台上,李昀身外五色丹光越发沉凝。
他维持着那枚雷符雏形,不去催它,只让其自行流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转到第九圈时,原本还偶有闪烁不齐处,忽然齐齐一收,五色雷华不再外跳,只剩一枚完整雷符悬在金丹外层,篆文森然,光色交缠,雷意内敛得近乎无声。
最险处就在此时。
一旦雷符要归丹体,五行雷性必有最后一次合震,若承受不住,前功尽弃还是小事,丹元受创才是真险。
他凝神定息,把神魂与丹气同时慢慢调理到当前最好状态。
下一刻,五色金丹骤然一震。
那枚绕丹而行的完整雷符,忽地往内一沉,像被金丹本身吸摄过去,青赤黄白黑五色同放微芒,又在瞬息之间同时敛入丹表。
只这一刹,李昀周身丹光猛地一亮,旋即复归沉静。
五行天罡神雷符咒,终于烙定其上。
丹田之中,五色金丹仍旧居中悬照,只是其表面除去先前那道五行遁光符咒之外,如今又多了一枚五色雷纹,二者分居其位,各守其形,彼此并无半点冲突。
李昀内视片刻,直到确认遁光与神雷两道符咒皆自如运转,这才缓缓松了一口长气。
从前施展五行天罡神雷,还要先分五行,手势咒语聚意,再借真元催动,哪怕熟极而流,也免不了有先后之分。
如今神通凝入金丹,雷意与丹同在,真要用时,不过一念转动,便可自丹中发出。
这其中差别,不在一招一式,而在根本。
李昀抬起右手,指尖朝前一引。
只见一点极细的五色电芒在指端一闪而生,细若游丝,光华敛在寸许之内,却把周围丹光都映得微微颤动。
他只试这一线,随即便收,电芒归隐之后,指端仍残着一点清麻之意,转眼便被丹气真元抚平。
李昀垂目看了看手掌,心中已有分寸。
单只这一点变化,便足见金丹神通与从前大不相同。
雷意愈是收得住,真要放出去时,便愈见凌厉。
如今若在外间与人争斗,只怕还未等旁人看清掐诀起意,五雷神通便已临身。
他再度闭目,把新成雷符细细照看一遍。
两世神魂相叠,先前已让他在推演符咒时省去许多弯路,如今雷法既成,他对后续修持也更多了几分把握。
五行遁光既成一符,五行天罡神雷又成一符,下一步,自然便该轮到五行护身神光。
此法若能炼成,与遁光、神雷相配,一攻一守,再辅以飞剑法宝,他在金丹神通根基便算是没有短板了。
此时刚成神雷符咒,首要仍是温养。
新符虽已烙定,若不借数日工夫让其与金丹彻底相融,终究还留一线隐患。
凡是丹上神通,越到前期,越不能贪快,快在推演,不能快在收尾,这一点,他心里极明白。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李昀依旧未出洞府。
白日里,他只以内视之法温养新成金丹雷符,让五色丹气绕其往复洗炼。夜间,他再引五行真元徐徐流经符咒边缘,察看其中有无滞碍。
每过一轮,五色雷纹便更沉一分,待到第五日时,那枚雷符与金丹表面几乎已再分不出新旧,只在需要时,方能看出其间潜藏的森严雷意。
洞府之外,邓八姑已将门中诸务尽数接下。
她重返真人之后,雪魂珠已可出入随心,彻地神剑也日日不离身侧。
李昀既闭关不出,她便不让任何杂事搅扰到五行洞府,连内门弟子晨昏问安,也一并免去。
五行广场四下原本尚有几处空阔,近些时日,却被她慢慢理出章法。
禹王山内门地意高峻,山石多而平地少,她便领着狄胜男、狄勿暴、雷虎,再带二十余名外围弟子,先从引水做起。
这些外围弟子是异人,虽知李昀与邓八姑都是仙家人物,平日所见也不过雷虎内力之法,也只见过李昀两三次神仙手段,对于其他人的手段还未见过。
此番邓八姑亲自下手,他们方才真正见了门道。
五行广场外侧有一道天然石罅,原本只在雨后积水,邓八姑先立在崖边,抬手祭出雪魂珠,珠光一转,清黑水华便顺着山岩游走,把远处一线泉眼引了过来。
那泉水本在山阴深处,隐在松根乱石之间,寻常人要凿渠导流,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气力,她却只借壬水真元顺意牵引,令水路沿山脉低处自行改道,不过半日,清泉便绕过内门石径,沿着新开石槽缓缓流下。
狄胜男站在一旁,抬手扶住一块大石,“师姐,这块堵在入口,我先把它搬开。”
邓八姑看了一眼,“莫急着砸碎,留着做泉边踏石,你往左移半尺,下面那层土才不至松脱。”
狄胜男应了一声,双臂一送,整块巨石便被她移到旁侧。
狄勿暴抱着几段削平的老木从坡下奔上来,“师姐,这些拿来围药圃,可够不够?”
邓八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