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魔本出西域,师承叱利老佛,与滇西魔教掌教毒龙尊者原是同门,毒龙尊者为长,他为少,早年在师门中便横行惯了,只因争法夺器,言语翻脸,负气出走,自去西方荒寒之地闯荡。
他在此地收妖炼火,得了几件旁门邪器,便在滇西雪山中占下鬼风谷,自号西方野魔。
川滇一带旁门左道,提起雅各达三个字,多知他黄沙魔火狠辣,血雨妖法污人法宝,遇弱便凶,逢强便走,手段极脏。
这人身披猩红僧袍,颈垂骨珠,面黑如炭,须发赤乱,平日最喜驾黄沙黑气横空而过。
若逢山门小派,往往先喷魔火,再放血葫芦,逼得人护身光华暗淡,他才举起转轮紫金钵盂,黑白阴气卷下,将人法宝连同性命一并收去。
数日前,他在青螺峪魔宫中,与西川八魔定了探山之约,此时已离谷南下。
同行五人,除他之外,尚有厉吼、公孙武、邱舲、伊红樱。
青螺峪这一脉,来头也不浅。
原先青螺峪那里并非魏枫娘地界,最早盘踞青螺山中的,乃是滇西番僧梵拿加音二、喀音沙布。
二僧因得罪西藏活佛,带着徒众逃入川滇交界,在青螺山深处建庙筑宫,盘踞多年,称得上青螺峪第一任之主。
其后,神手比丘魏枫娘到了青螺峪。
她原是广明师太得意门徒,曾在天山派学成法术,后来性情渐邪,手段愈毒,行事也愈发无忌。
她到青螺峪时,先装作借地投宿,言笑温和,毫不露锋。
待梵拿加音二与喀音沙布失了提防,她忽施妖法,飞剑疾起,先斩外殿守卫,再破僧徒阵脚,杀得庙中血溅石阶,惨呼震谷。
二僧虽有旁门法术,到底被她占了先机,又被飞剑逼得连连后退,终究守不住青螺魔宫。
一场恶斗过后,梵拿加音二、喀音沙布只得弃了老巢,逃往附近清远寺暂居。
魏枫娘便顺势霸占魔宫,正式立派,又收黄骕、薛萍、钱青选、伊红樱、公孙武、厉吼、仵人龙、邱舲八人为徒,号称西川八魔。
此后,梵拿加音二、喀音沙布不敢与她硬争,反被逼迫得低头,做了她的耳目。
青螺峪也自此成了蜀中旁门里一处凶名赫赫的魔窟。
此刻,禹王山外,龙门山脉连峰起伏,云气在山腰与断崖之间来回浮动,天色本还晴明,忽有西风卷来,吹得高空阴影横移。
龙门山外一片高崖之上,先起一道黄沙黑气,沙烟旋空,挟着热意落下,落地时沙影散开,现出一尊高大红衣蛮僧,正是雅各达。
他才现身,身后又有数道遁光跟着按落。
厉吼道袍破旧,先朝四下打量;公孙武如铁塔般站住,肩背微沉;邱舲白衣轻晃,目光先往山道与林隙里转;伊红樱最后落地,红影映着山风,唇边带笑。
雅各达抬眼望向禹王山,粗声道:
“就是此处?”
厉吼朝前两步,“不错,再往里去,便是龙门派外门地界。此派新立不久,半山有大禹坪,据说山顶悬崖处才是内门洞府。”
邱舲望着远处山势,笑了笑,“山形倒不俗,灵脉也厚,难怪能有人在此立派。”
公孙武捏了捏拳,“先杀进去,什么都明了。”
伊红樱抬手掩口,轻笑一声,“公孙师兄火气太旺,哪有一上来便惊山的理。奴家先去问几句,若能把外头的口风套出来,咱们也省些力气。”
雅各达环眼一转,“你去。问清邓八姑在不在,掌门是谁,山中有多少人。若能把寒珠消息探出来,更好。”
伊红樱嫣然点头,脚下红烟微起,人已顺着山外林径飘了过去。
大禹坪外,木栅之外有一带山路,几名异人外围弟子正在轮值巡查。
自从前番慈云寺与南方魔教的人杀上门来,雷虎便把守山规矩立得更严,外门巡看之人,每日都要绕着外围多走几圈。
只是这些弟子到底修为尚浅,虽练了些龙门派基础剑法,也知提防来客,却还未真见过这等魔门妖女。
山风一送,林间先飘来淡淡香气,几人停步抬头,只见前方松影下走出一名红衣女子,乌云鬓影,步态袅娜,面上笑意轻柔。
她并未祭剑,也未放宝,只是眸光一转,便似春水照人。
其中一人先怔了怔,“你……你是谁?”
伊红樱在几步外停下,声音绵软,“几位小哥莫要紧张,奴家远来投山,只是见山门清净,不知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另一名弟子本还握着剑柄,此时手上力道却松了几分,“通……通报谁?”
伊红樱轻轻一笑,袖间已垂下一缕极细红丝,在风里若隐若现,红丝不曾触人,只在几人身前微微摇曳,丝上妖气混着媚术,已悄然散开。
她向前半步,“龙门派如今声名大振,奴家一路听来,心中好奇得紧。掌教是哪位仙长,门中又有几位高徒,总该让奴家知道,才好开口拜见呀。”
三名外围弟子眼神渐散,喉头微动,先前守备之意顷刻便去了大半。
一人咽了口唾沫,竟抢着答道:
“掌教是李……李昀。”
伊红樱眸光微亮,“原来如此。那他座下呢?”
又一人接口,“亲传有四个,邓八姑、颖空、狄胜男、狄勿暴。”
第三人忙道:
“外门总管是雷虎师兄,他也是掌教记名弟子。外门之外……其实也是雷虎师兄在管,别的人多半还算待考察的外围弟子,二十多个。”
伊红樱指尖轻轻拂过一缕鬓发,“山中可还有旁人?比如闭关的前辈,或外头来的同道?”
三人互望一眼,神色都显出几分茫然。
先前开口那人低声道:
“别的……别的我们也不清楚。掌教少在外门露面,内门的事,雷虎师兄也不许多问。”
伊红樱又接连问了几句,三人所知有限,来来回回不过那些消息,再深处的山顶洞府布置,门中法宝藏处,几人俱是一问三不知。
她听到这里,唇边笑意渐淡,眸光里掠过一线寒色。
“原来只有这些。”
她声音仍柔,“那就够了。”
三人还未回过神,只见她袖口一扬,红丝绦蓦地化作数道血红细影,先绕颈项,再贯心口,快得几人连惊呼都未吐尽。
一人踉跄后退,双手捂住喉间,指缝里鲜血直涌;一人胸前爆开血花,低头看了一眼,便仰面倒去;最后一人想拔剑,剑才出鞘半寸,红丝已从后心穿出,带起一蓬热血,整个人扑倒在地。
山道之上,血迹顺着碎石缓缓流开,草叶也被染得殷红。
三具尸身横七竖八,再无半点生机。
伊红樱垂目看了一眼,手指一勾,红丝绦已收回袖中。
她神色平静,转身朝来路望去,“几位师兄,可以出来了。”
林外黄沙一卷,雅各达先一步踏出,厉吼、公孙武、邱舲也紧随其后。
公孙武扫了眼地上尸身,咧嘴道:
“问完就杀,痛快。”
厉吼却先望向伊红樱,“消息如何?”
伊红樱把所闻简要说了一遍,末了柔声道:
“外门明面上,便这些人。掌教李昀在山中,亲传四个,邓八姑仍是头一个,此外便没探出更多了。”
邱舲抬眼朝山中看去,“一个掌教,四个亲传,一个雷虎,再加二十余外围。听着倒不算多。”
邱舲挑眉,“就这些?”
“就这些。”
伊红樱摊了摊手,“那三人修为浅,所知不深,再往下问,也是空话。只看神色,掌门李昀多半不常露面,门中大小事,近来多半由邓八姑撑着。”
雅各达听到邓八姑名字,骨珠一晃,掌中钵盂已发出低低鸣颤,“好,佛爷要的,便是这句话。在她手里寒珠多半就是雪魂珠。”
雅各达已不耐再等,他一步踏上半空,黄沙黑气轰然腾起,背后烈焰赤红,卷成百十丈火幕,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一个小小龙门派,也配叫佛爷试探。”
他张口一喷,火砂如潮,直冲山外高空,声浪随着法力推开,惊得林鸟乱飞,峰间回响不绝。
“邓八姑!”
雅各达放声喝道,“佛爷西方野魔雅各达到此,你若识相,便把雪魂珠献出来!若还躲着不见,佛爷今日便踏平龙门,鸡犬不留!”
这一声裹着法力,滚过群峰,山腰木栅一带,顿时人影奔走。
大禹坪外门前,雷虎本在督众操练,骤闻空中暴喝,双目一沉,抬手便按住腰间三元剑,“都别乱,结队守门!”
阿飞脸色发白,抬头望见半空火幕,喉头一滚,“这回真闹大了。”
赵乾已把铁剑倒提在手,望着天边红光,“不是前几回那种小打小闹。来的人,恐怕比以前厉害更多。”
赵乾话音方落,山外火幕已赤红翻卷,照得木栅与练武场一片殷然,雷虎提声喝令外门弟子分列两翼,刀剑出鞘,十余人沿石坪结成半圆,面色绷紧。
阿飞咽下一口唾沫,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这帮人来得也太快了,前头才杀一拨,后头就来了更狠的。”
雷虎横剑而立,“闭嘴,守住阵脚,谁敢乱跑,门规先斩。”
赵乾抬眼望向山上,木栅外风过林梢,忽有一缕白金剑辉自悬崖上方斜斜垂落,才一入落,便把半天赤色割开一道冷线。
阿飞猛地吸气,“来了!”
剑辉落在大禹坪前,现出邓八姑,彻地神剑已握在手中,剑身庚金清辉吞吐不定,映得她身外如罩寒芒,她抬头看向雅各达。
“禹王山非你撒野之地,雪魂珠更非你能问,退下,还可留几分脸面。”
雅各达踏在黄沙黑气之上,环眼怒张,颈间骨珠碰得轻响,“佛爷亲自来取,是看得起你。交珠,饶你门人;不交,今日便烧尽你这座山。”
邓八姑把剑一横,“你可试试。”
她这一句落下,崖间又起三道光华,一道白金清锐,一道红白交映,一道金黄沉雄,先后落在她身后。
颖空立在左侧,天击神剑悬于身前,剑光窄而长,白金之中含一缕冷水清色,道“来战。” 狄胜男按住日月金轮,洪声道:
“师姐,今日让我先领教他的手段。”
狄勿暴肩背微沉,雌雄双锏已提在手中,“俺也去!”
再往后,雷虎已带赵乾、阿飞与十多名外门弟子列到石坪边缘,人人握兵在手,虽插不上前头斗法,也把大禹坪门户守得严实。
厉吼站在雅各达侧后,眯眼朝下打量,低声道:
“邓八姑亲自出来了,旁边三个,便是龙门派那几个亲传。后头那群外门,成不了大事,防个乱就行。”
邱舲将云烟罗搭在腕上,笑道:
“女殃神果然名不虚传,这剑一亮,便有几分不好惹的意思。雅各达,你那颗心心念念的珠子,多半就在她身上。”
伊红樱眸光流转,轻声笑道:
“奴家先前问来的话,倒不假。掌门还是不见影子,看来龙门派今日,真要靠这几人支着了。”
公孙武抬手一拍腰间金刚佩,声若闷雷,“少说废话,打不打?”
雅各达狞笑一声,抬起血葫芦,“打!先破她寒珠,再看龙门派还有几人能敌!”
话音未尽,葫口已喷出大片血红妖雨,血辉连成弧幕,腥意扑空而下,妖雨之中又夹无数赤砂,砂火相激,才一临空,便把大禹坪前方的山风都染成暗红。
邓八姑手腕轻翻,彻地神剑先挑起一圈庚金寒辉,剑辉斜掠,如秋水洗空,将最前一层血雨生生剖开,随即她张口一吐,一团银白圆珠飞出,正是雪魂珠。
珠光才起,十余丈银辉便自空中垂下,似积雪初倾,霜华漫卷,先把龙门派众人护在其中,血雨一沾银辉,便发出滋滋暗响,红色急退,落下时已成污黑水点。
雅各达见状,环眼更厉,“果然是寒门至宝!”
他双掌一分,背后黄沙魔火轰然大盛,赤焰里卷着乌黄砂影,斜卷成环,从四面逼向银辉罩幕,火砂所过,崖石焦裂,林梢起烟。
雪魂珠却只静静悬在邓八姑顶门上方,银辉层层外扩,遇火便凝,赤焰扑来,先作翻涌,再成暗哑,原本毒烈燥热的黄沙魔火,被这寒辉一逼,至少去了三分凶性。
厉吼一见,低声急道:
“雅各达,别让她一直这么消磨,你那魔火受制了。”
雅各达粗声怒喝,“佛爷知道!”
他左手一翻,转轮紫金钵盂已脱手升空,钵口朝下,黑白二气从中直泻,阴阳二色彼此缠转,朝着雪魂珠与彻地神剑一并罩去。
邓八姑目光一沉,“旁门收宝邪器,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彻地神剑应声而起,庚金剑辉化作一道白金长虹,迎着钵口便斩,黑白二气与剑辉一撞,空中爆开大片冷亮火星,剑光虽一顿,却未被吸走,反把钵下二气斩得四散。
与此同时,公孙武已纵身而出,玄铁飞剑从口中飞起,黝黑剑辉厚重如山,迎面直砸狄胜男,金刚佩也在胸前吐出大片黄光,裹得他身形沉雄,宛如铁塔压阵。
狄胜男大喝一声,日月金轮一红一白,交缠飞起,白轮先迎玄铁飞剑,轮光柔而不断,贴着黑剑一绞,把那股沉重剑势卸去两分,红轮随即翻出,火色如环,迎头斩向公孙武胸前黄光。
轰然一震,红白交映,黄光乱颤。
公孙武立在半空,粗声道:
“有点本事,再来!”
狄胜男扬声回喝:
“你也只配给我试轮!”
她双手齐扬,日轮月轮首尾相逐,一阴一阳转得越发急,轮光一红一白,绕着公孙武上下翻掠,火色攻正面,白辉走侧翼,攻守转换极快,公孙武那口玄铁飞剑几次想硬闯进去,都被月轮柔光引偏,正面空门一露,便吃日轮撞得护身黄光散成碎芒。
另一边,邱舲已笑着掣出幻影剑,剑辉一分为三,三分为九,白雾轻生,半空顿时浮出许多虚影,人影剑影互相挪换,真假难辨,直朝颖空逼去。
“小姑娘,来试试我锋芒。”
颖空抬眼,“试。”
一个字出口,天击神剑已冲天而上。
此剑庚金为骨,水炁暗藏,飞行时不带拖曳长焰,只是一线清辉破空,起初极细,临敌时忽地一震,分出大片白金寒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