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薇应了一声,先向雷虎施礼,又向赵乾、阿飞微一颔首,这才跟在狄胜男身后,穿过木栅,踏上通往山顶的山间石道。
山路沿山而上,松阴横斜,白云时从崖下涌来,遮去半段石阶,又缓缓散开,露出更高处的青壁与危岩。
狄胜男走在前头,有意让铭薇跟得上。
两人一路无话,只闻山风穿岭,吹得松枝微摆。
行过一段盘山石径,前方转入龙门派外门与内门相接之处,崖边旧路已被修整得平阔不少,石面隐见人工打磨痕迹,沿途又设了几处可供停身的石台,供门中弟子往来歇脚。
山势渐高,脚下石道绕过一片临崖古松,前方便能望见山顶轮廓,一面圆形青石平台悬在高处,平台四沿刻痕隐现,在天光之下,透出五色之光。
铭薇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停了片刻。
狄胜男道:
“那是五行青石平台,采天罡之炁之所,你莫多看,跟我走便是。”
两人越过山顶一侧,再沿另一道斜折石径下行,眼前豁然一开,崖腹之中,已见一片琉璃广场,地面明净,映着天光云影,广场后方便是五行洞府。
铭薇随狄胜男步入广场,只觉足下清润。
狄胜男领她径直向洞府深处行去。
进了洞府大厅,四壁空阔,石顶高悬,五方气色在穹顶下缓缓浮动,青、赤、黄、白、黑,彼此交映,映得整座洞厅愈发清明庄严。
大厅靠后位置设一方琉璃平台,李昀正端坐其上,整个人与这洞府气机浑然相连,似只要抬手之间,便可引动五行。
台下左右,各立一名女弟子。
左首是邓八姑,身形修长,神容清峻,眉宇间有冷冽之色,她在视频中见过。
右首那女子却是未曾见过的,面容清艳,神情寡淡,整个人如一口藏锋未露的名剑。
狄胜男入内之后,先向李昀行礼,随后自觉走到邓八姑下首站定。
铭薇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快步上前,到琉璃平台前停住,依着蜀山世界的礼数,双膝落地,俯身而拜,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物不过三寸长短,似牌非牌,非金非玉,色如赤霞,通体温润,上有流云暗纹,末端垂着紫金丝绦,拿在掌中时,竟有淡淡霞辉自牌心透出。
铭薇双手平托,将流霞佩高高举过头顶,仍是一言不发。
邓八姑垂眼看着那枚玉佩,目中微有异色。
颖空也将视线落在流霞佩上,眸光却定了一瞬。
李昀望向跪在台前的铭薇。
她一路风尘未褪,面容依旧出挑,可眼角眉间都藏着长途奔波留下的倦色,连手背都能看出旧伤新痕,显见来路不易。
李昀看了片刻,轻轻一叹。
早先那段因果,于当时自有当时的顾忌。
他初来此世,倚仗不过先知之利,最忌讳的,便是修行关窍提早流散,叫异人一拥而上,乱了自己原本的布置。
铭薇那时只是无心失言,他却不能不罚,故而断了这份师徒缘法,只留她自行去闯。
如今情势早已不同。
他已结成金丹,门中亦有根基,那一点旧事,再放在眼前,也算不得什么了。
李昀开口,“如今,你可还愿拜入我门下?”
话音落下,铭薇肩头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来,连连点头,“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她声音发紧,却仍尽力持定,俯身再拜,“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礼。”
一声师父出口,连邓八姑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李昀抬手一引,那枚流霞佩离开铭薇双掌,轻飘飘飞起,落入他手中,“起来答话。”
铭薇应是,缓缓起身,只仍垂手而立,不敢失仪。
李昀将流霞佩握在掌中,目光在霞纹上停了一息,问道: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铭薇轻声答道:
“弟子离开之后,一直四处探听消息,又仗着师父早先传下的罡风流云诀,翻山越岭,去过许多险地。前些时日,弟子到了赤城山绝顶,在云霞洞中见一石匣,匣上刻有一偈。”
李昀道:
“念来。”
铭薇道:
“流霞成佩,映日生辉;留待有缘,护身避危。”
她顿了顿,又道:
“弟子开匣之后,便得了这枚流霞佩。其后不敢多停,一路赶回禹王山,只求献于师父跟前。”
她说得简短,可洞中几人都明白,此事绝不会如她口中这般容易。
赤城山绝顶本就险绝,云霞洞又在其上,能寻见这等前辈遗宝,先要有消息,再要有胆气,还得有命走到那里。
更不必说她得宝之后,独身一人,赶到巴蜀,其间翻山涉险,遇到多少岔路与凶危,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狄胜男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插话。
邓八姑看向流霞佩,道:
“能得此物,确是难得机缘。”
颖空只说了两个字,“运气。”
洞中几人闻言,都看了她一眼。
颖空神色不动,仍旧站在原处。
李昀手指轻轻摩过玉佩表面,缓声道:
“此物并非寻常护身佩饰,来头也不小。”
他抬眼看向几名弟子,“你们都听清楚些。”
邓八姑、狄胜男、颖空、铭薇同时应声。
李昀道:
“流霞佩,乃赤城仙子所炼。此人道号赤城子,世人多称赤城仙子,生于商周之际,本是天台赤城山原生灵脉所钟,感丹霞灵气而生,天生仙根,无父无母。 后拜入昆仑派上古长老玄真子门下,为昆仑九友之一,与半边老尼、阴素棠等人同门,辈分极高,白眉、长眉,也只与她同辈论交。”
几名弟子听得都惊了,生于商周之际的人物,这隔着两千多年。
且昆仑九友之名,放在仙门之中,自是响亮非常。
能与白眉、长眉同辈论交,更可知其人根底深厚。
李昀继续道:
“赤城仙子长居赤城山绝顶云霞洞,借山中万年丹霞灵气,合东海朝霞之精,再以自身千年道行祭炼,方成此佩。 她后来在赤城山绝顶,借朝霞之力,霞举飞升,破空而去。飞升之前,将身边多余法宝一一散出,流霞佩便被她留在云霞洞石匣之中,石匣上只刻那四句偈语,并未设限,也不问来人出身善恶,只留待有缘。”
狄胜男听到这里,不由看了铭薇一眼,“如此说来,这东西竟是前辈散仙飞升前留下的护身至宝。”
李昀点头,“正是。”
邓八姑道:
“怪不得佩中霞意如此清纯,竟无半分驳杂。”
李昀将流霞佩托在掌心,话锋一转,“此宝最可贵之处,不止来历,还在用法与威能。”
他说着,一缕五行真元自掌心缓缓注入玉佩之中。
初时,那枚三寸玉牌只泛起一层微红光华,片刻之后,霞色忽盛,赤、青、金、白、紫数色交缠,自李昀掌中一层层舒展出去。
洞府大厅本就高阔,这片霞辉一开,顷刻便铺满半座洞厅,色彩流转之间,清华灿然,似晨曦破云,照进深山。
铭薇离得最近,只觉周身一暖,连骨节间积下的疲乏,都被这片霞意冲淡了不少。
狄胜男睁大眼道:
“好宝贝。”
李昀道:
“祭起此佩,可生百丈五色霞光,五行之伤,多能避开。飞剑临身,邪法近体,妖火、毒瘴、阴雷侵来,只要佩中真力未尽,皆可挡上一挡。万邪不侵,这四字,并非虚言。”
说话之间,那片霞光在洞中一转,沿着琉璃地面铺开,又化作数层薄霞,往上轻轻回卷,围在李昀身侧。
洞内五行气色与其相映,顿时更显瑰丽。
李昀又将真元一催,掌中玉佩倏地一颤,整片霞光忽然向内一合。
下一刻,李昀身形竟似被一层流霞吞没,原本站在琉璃平台上的人,骤然变得朦胧起来,似有似无,以目力望去,也只见一抹淡淡霞影。
狄胜男低声道:
“人竟快看不真了。”
李昀的声音自霞影中传出,“流霞佩合身之后,流霞一道,无形无质。天眼难照,神念难察,搜魂之法也难以觅其踪影。正邪两道的大修士,若非修为高出极多,也未必能轻易窥出行藏。”
邓八姑神色一动,“这等隐遁之宝,于行走天下之人,最是珍贵。”
李昀道:
“不止于此。”
他话音未落,台上霞影忽然一淡,再看时,人已自原处消失。
紧接着,琉璃平台左侧十余丈外,霞光一闪,李昀已立在那边,再一闪,人又回到原位。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转念之间,连狄胜男都险些没有看清。
颖空开口,“遁速极快。”
李昀道:
“心念一动,瞬息百里,若由我来用,如今还不能到那一步,可借此佩穿林过壁,于山石木障之间出入无碍,却是不难。”
铭薇看着那枚流霞佩,目中终于浮出一点亮色。
她将此宝寻来时,只知是护身异宝,却不知竟珍贵到这等地步。
李昀又将流霞佩轻轻一翻,霞光顿时收束,只余一层薄薄红晕,绕在他掌边。
“还有一处妙用。”
他看向铭薇,又看向几名弟子,“此佩霞光入体,可使心湖澄明,外魔难扰。修士行功入定时,若逢邪法侵心,或遇杂念纷呈,此物皆能镇护灵台,于道途上,亦是一重助力。”
邓八姑点头道:
“护身、匿形、遁行、守心,四功俱备,放在旁门散仙留下的法宝中,也算上上之选。”
狄胜男忍不住道:
“师尊,此物合该算重礼了。”
李昀看了她一眼,“自然算得。”
狄胜男便不再言语,只朝铭薇露出一点笑意。
铭薇立在原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要下拜。
李昀抬手止住,“不必再跪了。”
他将流霞佩收入袖中,淡声道:
“你既重新入我门下,前事便揭过去。从今日起,仍算我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铭薇面上血色微起,唇边轻颤,忙低头应道:
“弟子谨遵师命。”
邓八姑当先道:
“恭喜师尊,又得一徒。”
狄胜男朗声道:
“恭喜师尊,五师妹这份苦,倒也没有白吃。”
颖空看向铭薇,“排第五。”
铭薇一怔,随即向几人分别施礼,“见过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
邓八姑微微颔首,“既入本门,往后安心修行便是。”
颖空只回了一个字,“嗯。”
狄胜男笑道:
“你总算回来了,往后别再独自乱跑。”
铭薇眼中微热,“是。”
李昀看着几人见礼完毕,方才继续道:
“你一路奔波,先在山中休养几日,随后再补入门规矩与功课。罡风流云诀你已练过,之后当转修白阳真解筑基。 至于流霞佩,先由我替你温养一段时日,待你根基再厚些,再传你祭炼法门。”
铭薇道:
“全凭师父安排。”
李昀点头,“八姑,你先带铭薇去外门开辟洞府,安置住处,并传授白阳真解于她。”
狄胜男应下,“弟子明白。”
邓八姑忽然开口,“师尊,此佩既入本门,只怕消息一旦传开,又会惹来旁人觊觎。”
李昀道:
“所以更不必外传。”
邓八姑一礼,“弟子记下了。”
……
与此同时,成都城外,慈云寺中,殿宇深深,古柏如盖。
日色斜沉之后,寺中僧众来往都比往常神色匆忙。
自从周轻云夜闹慈云寺,毛太断臂,俞德受伤,法元亲自外出邀人之后,这座表面香火鼎盛的大寺,便再无一日真正平静。
从前殿到后院,暗卡增多,僧人巡守也更密。
殿廊之间常可见手执棍杖的凶僧往返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止步回望。
寺旁那条偏僻小道尽头,原有一处豆腐坊,地方不大,平日只卖豆浆豆腐,往来尽是附近百姓。
若放在从前,谁也不会多看那里一眼。
可此时,那豆腐坊的门板半掩,灶火已冷,屋中桌凳翻倒,地上更有几道拖拽痕迹,一路延到后门之外,又被人刻意抹去。
豆腐坊主人邱林,已不在此处。
此人平日外号不显,只是个会做豆浆的本分老板,可真身份却是峨眉弟子,绰号神眼邱林,奉门中之命潜在慈云寺附近,以小本生意作掩,暗中探听寺中动静。
早先周云从自慈云寺脱身,便曾在张老四父女护送之下,逃到邱林这豆腐坊中歇脚。
也正是在这里,醉道人忽然现身,替周云从另作安排,叫张氏父女送他返乡。
那一回周云从走得太巧,也太干净,慈云寺上下因此起了大疑。
那日因探看敌人踪迹,无心撞见狄银儿、柳宗潜二人私出探事,邱林有心窥探他们巢穴所在,一路尾随,不想被二人察觉。
狄银儿、柳宗潜立意拿人,回身截住去路,邱林孤身无剑,寡不敌众,奋力苦战半晌,终被狄银儿擒住,用蛟筋绳绑缚结实,押回慈云寺大殿。
彼时法元、智通正与龙飞、俞德、祝鹗、尉迟元、林成祖、莽头陀一众邪党,同寺中知客僧了一、诸多凶僧,在殿中议事。
见擒回峨眉奸细,众人俱各注目。
狄银儿、柳宗潜将邱林推至殿中,喝令跪伏。
邱林立而不跪,神色凛然,毫无惧色。
当下法元便问那人道:
“你姓甚名谁?是否在峨眉派门下?现在成都除追云叟外,还有些什么人?住在何处?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道:
“你家大爷正是峨眉门下神眼邱林。若问本派成都人数,除教长乾坤正气妙一真人外,东海三仙、嵩山少室二老,还有本门以及各派剑侠,不下百位,俱在成都附近,无有定所。 早晚便要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