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点头,“有劳大师。”
邓八姑立在一旁,先向玉清师太欠身,随后转向李昀,双手合抱,行了一礼,“弟子先去辟邪村,若有消息,定早回报师父。”
李昀看她一眼,“到了那边,少与邪道争一时口舌,该出手就出手,该逃就逃。”
邓八姑一愣,应道:“弟子记下了。”
狄胜男站在旁边,忍不住道:“大师姐,到了那边,若有人仗着辈分胡言乱语,你也不必太让他。”
邓八姑转头看她,“师姐自然知道。”
狄勿暴挠了挠头,“大师姐去了,山里便少了个能镇人的,我总觉少了些什么。”
颖空站在石阶边,“快去快回。”
铭薇轻声道:“辟邪村那边人多眼杂,师姐保重。”
邓八姑一一望过,轻轻点头,目光终究又落回李昀身上。
她立了片刻,才低声道:“弟子当日困在小长白,命悬一线,若无师父出手,早已埋在冰雪里;后来又蒙师父替我散去旧功,重开气脉,授我玄门正法,此恩此德,弟子不敢忘。”
李昀摆手,“入了门,便是一家人,不必多说。”
邓八姑闻言,眸光轻垂,复又抬起,只道:“是。”
她与玉清师太并肩时,回首望了禹王山一眼,望了李昀一眼,那一瞬停得极短,像雪上鸿痕,一掠便过。
玉清师太看在眼里,也未点破,只温声道:“八姑,走吧。”
“是,师姐。”
金霞一起,二人踏空而去,先越五行广场,再过半山云路,转眼已至山外。
李昀站在原地,看着金霞远去,直到没入天边,方才收回目光。
狄胜男朝天望了望,“师父,大师姐这一去,会不会有危险,慈云寺那边厉害不厉害?”
李昀嗯了一声,“有厉害的,但玉清大师是神尼优昙弟子,峨眉会卖她几分情分,所以当前也只能她一人过去。”
山中暂静,方才大战留下的余势还未尽消,一座新立山门,终于在这一战之后,有了真正开宗立派的模样。
李昀负手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招。
掌心之中,五色烟霞流转,丝丝缕缕,交映生辉,正是太乙五烟罗。
烟罗入掌,轻若无物,五色却分得清楚,青气温润,赤辉明灿,黄华凝实,白芒澄净,黑泽深沉,各循本行,各具变化。
李昀垂眼看着,暗道:“本想再洗练些时日,以后给徒弟作护身之用,如今却顾不上了。”
这件法宝自得来之后,他几番祭炼,已渐渐转入五行正法,原先还想着,待火候更足,再择一弟子传下,可作护身至宝。
如今看去,这想法只得先放一放。
禹王山新立山门,外有异人窥伺,内有门人修行,几番有觊觎者来闹事,若无一座真正能困敌、护山、守宝的大阵,终究还是不行,本想着后续再布置大阵,如今却是不行了。
李昀望向山势,“罢罢罢,先顾眼下。”
话音落下,他足下真元一起,整个人已升入半空。
狄胜男几人见他忽然凌空,齐齐抬头。
只见李昀立在五行广场上方,袍袖微鼓,掌中五行烟罗托起,随即往高空一抛。
烟罗初离掌时,不过一团丈许烟霞,才升上去,便迎风铺展,越展越大,顷刻化作五片流云,悬在禹王山上空,先笼五行广场,再罩大禹坪,继而沿山势往上往外舒展。
那五色烟云并不直落,反在空中彼此交织,时聚时散,像有无数细密变化暗藏其中。
李昀左手掐诀,右手连点。
一道青色符咒先自指端飞出,没入青烟之中,随即青烟回旋,如春木抽芽,向东舒卷。
接着又是一道赤色法篆,落入赤霞之内,赤霞顿时翻腾,映得半边山云都带了暖辉。
再下一道黄符,沉沉而起,宛如山根接了天脉。
白符入空,金华游走。
黑符飞上,水色暗转。
五行正变,各循其位。
李昀未停,指诀再换,又将五道反行符咒,一一打入烟罗之中。
正中有反,反中生正,五色运转愈发繁密,烟云之内隐见法篆游行,忽聚忽散,无半点滞涩。
他此前在禹王山立派时,便依山势与五行之理,先后于五行广场、青石平台、五行洞府等处布过阵基,只是当时宝物未足,终究只成骨架,未成全功。
如今以太乙五烟罗作阵心,再引原有山势与法位呼应,正好一气贯通,省去无数功夫。
李昀人在半空,法诀不停,掌中真元化为五色细辉,不住飞入烟罗之内。
五色烟云渐渐往四方漫开。
先前还能看清的峰头、崖坪、松径,在那烟云笼罩之下,一寸寸隐去,山光水色都像被轻轻抹过,添了几分朦胧。
大禹坪中,外门弟子仰头望着,一个个看得出神。
雷虎立在石阶下,胸膛起伏,“这才是仙家护山手段。”
赵乾抬着头,眼底尽是亮色,“掌教这是要给龙门派建立阵法了吗?”
阿飞张着嘴,“原来山门还能这么立,我先前只当修士会飞剑、会神雷,没想到连一座山,都能改了模样。”
山外那些先前未走的异人,更是一个个纷纷朝禹王山望去。
有人站在远坡,口中喃喃,“又来了,这回不是斗法,是立阵。”
另一个人盯着山腰,低声道:“今天这一趟,值了。”
还有人道:“之前只听说龙门派掌教厉害,没想到厉害到这一步。”
禹王山上空,五烟罗越转越广。
初时还只是半山云气翻卷,到得后来,整片山腰都浸在五色朦光之中,云中偶有青、赤、黄、白、黑五彩流动,像水脉沿着山骨游走。
日光照下,外人再看去,只觉半山腰往上,影影绰绰,许多楼台石径都隔了一层云幕,能见其形,难辨其真。
再过片刻,连那点影子都不见了。
只有大禹坪以下,因是外门出入之地,云气尚浅,还能看清石坪、木栅与往来弟子;再往上,自半山腰至大禹坪之上的层层山路,云遮雾绕;至五行广场、青石平台一带,外人更只见五色彩云游动,已瞧不清半点实景。
有异人站在山外,先前还踮脚眺望,这时使尽眼力,也只看见朦朦胧胧一片。
“看不见了。”
“不是看不见,是山被藏住了。”
“这便是护山阵法?”
“多半是了。”
“刚才大战还觉离仙家不远,如今再看,差得太多。”
有人盯着那片五色云气,语气发热,“早晚也得入山学这个。”
旁边那人苦笑,“先想法子拜进山门吧,外门都未必轮得到。”
更有几个异人退到林下,已开始商量回去之后,如何凭今日所见,叫自家智能体整理画面,做成各种影像发出去。
“把方才尚和阳那场也剪进去。”
“还有现在这片云阵,单独做一段。”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今日禹王山见仙人布五色天幕。”
“你这名字太俗。”
“俗归俗,点进去的人多。”
几人争论,目光却一刻不离山头,像生怕漏掉半点变化。
山中弟子所见,又与外人不同。
他们站在阵内,看那五色烟云自头顶流转,时而化作轻幕,时而聚成淡霞,青石平台与五行广场之间,本有几条山径,此时都被烟霞轻轻接在一处,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仙家意境。
狄胜男忍不住道:“师父这法宝一放,往后谁再来山里闹事,让他先去云里转上几圈。”
狄勿暴仰着头,眼睛发直,“好看。”
颖空道:“也危险。”
铭薇轻声接话,“师父这手段,厉害。”
空中,李昀又接连打入无数道五行符咒。
青符勾木位,赤符引火机,黄符镇土枢,白符应金行,黑符连水势。
正反相激,生克互行。
五烟罗原有的护身妙用,此刻被他尽数转到山川阵势之上,不再独护一人,而是借山势为骨,以烟罗为肤,以五行之理为脉络,将整座禹王山的内门区域,布成一个活阵。
李昀眼见五色烟云已与先前阵基一一呼应,便抬手往山顶一指。
青石平台之上,原来的五行脉络同时泛起微光。
五行广场四角,也有五色细辉映起。
洞府之外,琉璃台下养着的五行真水微微震动,水华透过地脉,引上山来,化作最初一缕元炁,送入大阵之中。
这一缕元炁入阵,五色云烟立时生出细微变化。
原先只是浮在山间的烟霞,此时像忽然有了根。
青云沿松岭而游,赤霞映崖壁而转,黄辉沉入石脉之间,白芒隐在风口,黑泽则若有若无,藏于谷壑深处。
阵,成了。
李昀这才落下。
足尖点在五行广场中央,头顶五色云气已自隐自现,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流彩,证明方才那场布阵,并非虚景。
狄胜男、颖空、铭薇、狄勿暴、雷虎等人齐齐上前。
雷虎先拱手,“恭贺掌教师尊,建成护山大阵。”
李昀道:“只成了个轮廓,还需慢慢补足。”
狄胜男望向山外,“外头那些窥视的,这下看不见了。”
李昀道:“无需在意,最重要的还是自身实力。”
颖空道:“师尊,这个阵……我们以后怎么进出?”
李昀看向几人,“正要说这个。”
“雷虎,近前来。”
雷虎立刻上前,抱拳道:“弟子在。”
李昀道:“外门弟子渐多,大禹坪与半山门户,往后都要有规矩。我传你一套出入法诀,只限外门、内门之间通行之用。外门出入之法,你回头传授外门弟子,外围弟子就不传授了。”
雷虎低头应道:“弟子记下,绝不乱传。”
李昀抬手掐诀,五指之间真元流转,边说演了一遍。
“入半山门,先行乾位三步,再转坤位一步。见石壁起雾,便诵第一句。雾开半尺,再换第二句。若脚下错了,云气回卷,便会把人送回原处。”
雷虎凝神去看,跟着把口诀低低复诵了一遍。
李昀又把手势放慢,将指诀、换步、停顿,叫他重看第二遍。
雷虎照着走了一遍,雷虎抱拳道:“弟子明白了。”
李昀点了点头,又叫他再走。
李昀道:“记熟之后,再教旁人。你若自己都走不明白,便不许开口传。”
雷虎沉声道:“弟子领命。”
李昀这才转向狄胜男、狄勿暴、颖空、铭薇四人。
“你们几个过来。”
四人齐齐上前,李昀道:
“你们都是亲传,除外门与内门的出入法诀之外,还要学上山顶青石平台法诀。此诀连着护山云气,步位更繁,少走一步不成,多走一步也不成。都看仔细。”
他说一句,手上便演一句。
五指翻处,每一转,都与脚下步位相合。
李昀演练结束,又叫四人把两套法诀各自复诵一遍,从起句到收句,一字字听过去。谁有错处,他便当场改正;谁句子记混,便重叫他从头再念。待四人都能背熟,又各自走过两遍,方才把手收回。
稍停片刻,接着说,“还有这护山大阵,我不在时候,也需你们操控。”
说到此处,他亲手演了一次启阵之法,先起左诀,再换右诀,整片云团里便生出重重回环之势。
殿中一时只闻口诀往复,五色烟气也随三人所学,时开时合,忽聚忽散。
待三人都把启阵、转阵、收阵三层记全,李昀才收了云光。
“平日不可妄动。若我不在山中,外敌来犯,便照我所传控制阵法。谁若记得不全,宁可闭门守山,也不许胡乱催阵。”
三人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李昀点了点头,“去吧。今夜各自演练熟悉。”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五行广场上,很快只剩李昀一人。
头顶云气轻浮,时有五彩流转,李昀抬头看了一阵,转身回了五行洞府。
洞府之内,琉璃台清光微映,四壁静寂。
他盘坐下来,神识往外一展,五行烟罗已隐于高空,无形无迹,平时不动时,外人难见其真,只有运阵御敌之时,才会显出五色烟霞本相。
其下所成五行元炁大阵,诸般变化,也渐渐在他心中浮现。
山外来敌,可借五行云烟迷其目,乱其路,使其进退失据。
若有强敌闯到阵中,又可转生克之法,将其困在五色流云之间,叫他前后难辨,左右皆迷。
山中若有重宝要守,亦可借烟罗罩护,不使外人轻窥。
这阵法用在护山、困敌、守宝三件事上,都算合用。
只是感应到最后,李昀眉头仍轻轻动了一下。
阵是成了,元炁却还不够厚。
如今支撑这座五行元炁大阵的根本,还是琉璃台下那处五行真水。真水虽妙,可终究时日太短,若长年支撑整座山门大阵,时日一久,难免吃力。
真正好的方法,还是得寻一件能勾连地脉的法宝,或寻一种天才地宝,置于地脉之中,让地脉之下元炁,自行上引,入阵流转。
到了那一步,五烟罗便有了如此雄厚元炁支持,才能长久,威力无穷。
“那才叫真正的护山大阵。”
他低头看了眼台下清辉,“自己修行要顾,徒弟要顾,山门要顾,连一座山都得想法子养活。”
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笑了一下,“威风倒是威风,操心也是真操心。”
李昀敛去笑意,神思却未收回。
勾连地脉之物,不能随便找。
最好是天生与山川土脉或者地底火海相亲,可这样的东西,哪是说有就有。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转过往日所知的诸般旁门邪法与妖窟旧闻。
许多旁门左道,许多积年妖魔,之所以老巢难破,不单是他们本人厉害,更因他们经营巢穴时,往往第一件事,便是勾连地脉。
地脉一接,山中元炁、地下浊煞、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