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早已不成原样,四下崖壁多处崩裂,黑石翻露,焦土连片,原先云封水绕的幽静景象,此刻只余火色漫山,烟光塞空。
俞峦停在他身侧,红色遁光映着火焰,手中风雷针悬在身周。
她抬眼望鼎,低声道:“李道友,此地地火积了多年,火口之下,还藏着许多毒焰,你若只收表层,未必能断后患。”
李昀看着下方裂谷,“我知道。”
说罢,他掌心真元一催,九疑鼎再向下降落下去,鼎口金辉忽而收窄,忽而舒展,直探入火口最深处。
地底顿时有轰鸣传上来,像群山腹内,藏着无数火浪,正被人生生抽出,彼此冲撞,激得整座谷地都在震颤。
俞峦侧目看他,见他分心看顾宝鼎,“你还要分神祭炼那妖物?”
李昀点头,“正要把那妖物炼成珠。”
俞峦闻言,神色微动,“此物乃地脉毒火所孕妖灵,生来便与火穴同根,若真能炼化,确是少见异珍。”
李昀不再多言,神识已沉入鼎中。
鼎内先天元体圆珠悬在正中,清辉流转,自成一界,方才那只怪猴被收入其间之后,原本还在左冲右突,周身赤焰翻卷,怪眼金芒乱闪。
可此时先天元体圆珠光华渐盛,清光如水,一层层照在怪猴身上,便见它通体火光不住塌缩,外形也在慢慢消融。
那怪猴头顶、前心、后背诸多怪眼,原本都放出灼灼金辉,此刻被清光一照,眼中金色先化红色,再由红转暗,渐渐都熄了下去。
怪猴每缩一分,鼎外收来的地底毒火,便有一缕红辉,被先天元体圆珠炼去杂质,化作极精纯的赤色火华,徐徐投入它体内。
鼎内景象奇异非常。
一边是先天圆珠清辉朗照,澄明无垢,一边是地底毒火经其淬炼,化成赤中带金的精华,围着那怪猴所化本体,环转不休。
李昀神识细察,灵诀未有片刻松动。
他来此,便为这一件事。
俞峦受困火穴,固然是机缘所至,可真正令他御剑千里,寻来这座谷中的,不只是地火,还有这只地火妖灵。
此类妖物,并非寻常山精水怪。
它由地脉毒火历经不知多少年月,方才生出灵性,又与火口同根,几乎便是地火灵胎。若只将它击杀,不过散作烈焰,平白耗去一桩天生奇珍。
唯有借九疑鼎与先天元体圆珠,一并熔炼,方能取其妖灵之核,纳其地火之精,凝成真正地火灵胎,化作可用之物。
鼎中怪猴已越缩越小,从最初猴形,渐渐只余一团赤红光影,外层仍有火辉翻卷,中心却已开始凝实。
又有地底毒火被鼎口吸来,入鼎之后,不见黑煞,不见杂秽,只在先天圆珠周外打了个旋,便化成一片柔而不散的赤金光华,尽数投入那团光影之中。
光影微微一震,内里更亮。
李昀看着这番变化,口中轻声道:“成与不成,便看这一遭了。”
俞峦听见,却未追问。
她与李昀相识不过片刻,可从破禁、收火、镇妖,直到眼下鼎炼妖灵,虽然历经许多事情,但到底还是不太熟。
她便只守在一旁,替他护住外缘。
过了片刻,下方火口中翻起的毒焰渐渐稀了。
先前赤紫相杂的火头,已被九疑鼎牵去大半,地底轰鸣也缓了许多,只偶有深处火气翻涌,化作几团残焰,朝上窜起,又被鼎口金辉摄入。
鼎中炼化却愈发紧要。
那团怪猴所化赤光,已彻底不见原形,只余一枚拳头大小的圆珠虚影,悬在先天元体圆珠下方,明灭不定。
每有一缕火华投入,那虚影便实上一分。
赤色渐深,金意渐重。
外层火华如云,内里珠形愈坚。
李昀法诀再变,引鼎中先天圆珠稍稍移动,清辉顿时凝成一片,宛如无形炉火,把那枚珠形裹在当中,反复淬炼。
这一炼,便是盏茶时辰。
俞峦在外看得分明,山谷火势已退,地缝中的大股烈焰不再往外狂喷,只余暗红火光,在崩裂石层深处时隐时现,随后也渐渐向下沉去。
她轻声道:“火口回落了。”
李昀点了点头,身形依旧不动。
又过少许,连最后几缕冒头的毒焰,也缩回地底。
谷中高空,原本被火色染透的烟云,此时已空了大半,只有一层淡赤余辉,还挂在远山边缘。四下焦土裸石尽显,热浪却比先前平了许多。
李昀抬手一招,九疑鼎自火口上方飞回,落到身前,回正鼎身。
鼎身金纹流动,微微震鸣。
他将鼎盖合上,右掌贴住鼎腹,五行真元源源送入其中。
鼎身顿时自行旋转起来。
金鼎初转极缓,少顷越转越快,鼎腹古纹与云篆随之齐齐发亮,赤、黄、白、黑、青五色真元往来交映,其间又隐见一层金红光辉,在鼎缝之中一闪一没。
俞峦见状,知道到了真正祭炼宝物的关头,不敢出言惊扰,索性把风雷针收入袖内,又将玉龙铡暗暗握住,只站在不远处,为他护法。
山谷之中,只余鼎转之声。
时缓时急,低沉悠长。
李昀凌空盘坐,三阳一气剑横在膝前,左手扶鼎,右手掐诀,整个人如与那口九疑鼎连成一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四下焦热渐散,山风自崖顶落下,带起零星余烬,绕着破碎山谷盘旋几圈,便又飘远。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九疑鼎转势才慢慢缓了。
金纹先暗,五行光华随之内敛。
最后只听轻轻一声,鼎身停住,四下再无半点异响。
李昀这才睁开眼,神识往鼎中探去。
鼎内先天元体圆珠已恢复原样,清辉澄澈,不染尘滓。下方却悬着一颗实珠,大小如鸡卵,通体已不复先前赤红虚光模样,而是金色凝实,珠心深处又带一点赤芒,宛如地底熔金。
那金色并不耀眼,却沉凝非常。
只一眼,便知其中藏着惊人火毒与地脉之力。
李昀望着这颗金珠,掌中真元都微微一顿,随后才收回神识,成了。
俞峦见他神色有异,上前半步,“李道友,炼成了?”
李昀点头,“成了。”
俞峦看着九疑鼎,眸中尽是好奇,“那妖灵本与地火同生,经你这般祭炼,莫非已化作一件宝珠?”
李昀抬手拂过鼎沿,“正是。”
他说着,将鼎盖再开一线,掌心往上一引,一团金红微光自鼎中升起,落在二人身前,凝成那颗金珠模样。
珠光不盛,可才一出现,四下残余火气便都微微一动,似受牵引。连下方深藏地底的余热,也像与此珠生出呼应。
俞峦见多识广,一看便知不凡,“此珠能引地火?”
李昀道:“不止如此。”
他看着那颗金珠,“这妖物本为地脉毒火之精,以它为核,再纳火穴多年积蓄的毒焰精华,炼成之后,既含地底火毒,又能勾连地脉火源。”
俞峦道:“道友灵宝真是奇怪,要早遇到道友,我也不用受这么多年火毒之苦。”
李昀轻轻一笑,“如今也是不晚。”
他抬指一点,金珠在空中缓缓旋转,珠面金色沉厚,内里赤光流走,偶尔闪出一点暗红,又被金色裹住,恰像地脉深处,熔火藏于金石之中。
“我给它取个名字,叫太古金毒珠,你觉得如何?”
俞峦默念一遍,“太古金毒珠。”
她再看那珠,越看越觉这名字贴切,便点头道:“此名倒合此灵宝。”
李昀收回宝珠,让其重新落入鼎中温养,口中却继续道:“此珠于我,还有一重用处。”
俞峦侧首看他,“愿闻其详。”
李昀立在半空,望向北面,把话说得明白。
“我龙门派在禹王山,刚建成护山大阵,阵势有了,元炁根基却还薄。若把此珠安入地下,与山中五行广场、五行洞府勾连,便可借它引动地脉毒火,再经阵法流转,把火毒化去,转成五行灵炁。”
俞峦听到这里,眼中一亮,李昀继续道“再汇入我山中的灵池。”
“汇入五行真水池,凝成五行真水。真水越盛,便能反哺五行烟罗,使整座山门阵势愈发雄厚。”
俞峦本就是修道多年之人,听他一句句说来,立时便把其中脉络连成一线。
她不由看了李昀一眼,“你这是要补全整座山门地脉。”
李昀道:“还有一用。”
俞峦问:“还有?”
李昀道:“太古金毒珠既与地脉相连,埋入地下之后,若有人妄图自地底潜入禹王山,此珠感应地火,立刻便能阻他。”
俞峦闻言,不由失笑,“那便真成了山根锁钥。”
李昀收好九疑鼎,“正是这个意思。”
话音才落,下方忽有数处石层轻响,原来火口虽被收去大半,可山谷先前崩得太快,地层还在自行塌落。
俞峦低头望了一眼,道:“此地禁法已破,火穴也空,往后怕是要化作死谷了。”
李昀道:“总比山火连天好。”
俞峦点头,随后转过身来,朝李昀郑重行了一礼。
她这一礼,不是先前困中求援的仓促,也不是方才惊叹宝物的随口应答,而是整整齐齐,拱手垂首,礼数周全。
“多谢道友援手。”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今日若无道友,贫道纵不葬在禁中,也要同这火谷一并化灰。破禁、收火、伏妖,三重大恩,俞峦感激不尽。”
李昀抬手虚扶,“顺手而为。”
俞峦抬起头,轻轻摇了摇,“道友顺手而为,对我却是大恩,峦不能忘。”
李昀笑了笑,也不在这上头多说,只把九疑鼎与三阳一气剑一并收起,随后看了她一眼。
“你往后可有去处?”
俞峦微微一怔。
她被困二百余年,今日方才重见天地。昔年故交,多半星散,山中洞府是否还在,也是难说。何况她受困火穴多年,前尘后事,几乎都断了。
李昀见她未应,便直言道:“我要回禹王山,龙门派。你若无处可去,可随我一行。”
俞峦听了这话,面上并无多少变化,只将眼帘微垂了一下。
这位女仙先前受困火谷,满身血痕,狼狈至极,如今换回旧日道装,风姿已复,立在半空,仍带几分清华秀绝之气。
她沉默不过片刻,便已定了主意。
她本就不想此时同李昀分开。
一来恩义未报,二来眼前这人法力深、见识广、手段奇,短短半日里,已让她连番改观。再往深处说,她困居火穴二百余年,乍然离开旧地,天地虽大,反倒显出几分空落。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会明说。
于是俞峦微微点头,“李昀道友为我解脱劫难,又收了此处地火,我已无家可归,道友何往,峦自当前往,以报救命之恩。”
李昀听罢,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不再停留,同时纵起遁光。
俞峦仍驾赤红遁光,李昀则吐出三阳一气剑,赤红剑华托身而起。两道遁光越过崩谷,又掠过群山乱岭,须臾间便到了高空。
此时天色已变。
原先受火势映照的半天红云,渐渐散去,只剩远峰横列,层峦如墨。高空云气被山风吹开,露出一片清朗天幕。
两人飞出数十里,李昀却忽而减缓遁速,停在半空。
俞峦也随之停下。
她顺着李昀的目光望去,只见东方群山相接,云气深处,隐有一带峭壁峡谷横陈,山形奇峻,石色带金,映着天边斜光,轮廓分外分明。
李昀站在剑光之上,望着那一方,久久未动。
俞峦生性通透,虽觉奇怪,却并不发问。她只把遁光停在他身侧,陪着一道立在空中。
山风掠袍而过,天边云影缓缓移转。
李昀之所以立住,不为别的,只因那一带山峡,离此已不甚远,按遁光去算,正是云雾山金石峡的方向。
金石峡。
后来声名之盛,在蜀山群山之中,也是数得上的一处仙府旧址。
只因那地方,原本便是古仙人艾真子修道之所。
艾真子何许人也。
此人乃秦时得道古仙,昔年机缘深厚,得了紫青双剑中的紫郢、青索,后又道成飞升,未及重炼双剑,便把两剑埋藏武当,后来才由长眉真人任寿得之。
只这一来历,就让人感觉他和峨眉关系匪浅。
另外,金石峡真正令人心动的,却还不止于此。
艾真子飞升之后,仙府又易主,后来被颠和尚韦秃那妖僧强占。此僧旁门出身,行事阴狠,还曾禁锢黎女云九姑元神,逼她供其驱使。韦秃门下,吴蛛、韦蛟之流,也都不是善类。
至于云九姑,本是黎母门下女仙,受此妖僧所制,不得不让出解脱庵,自己藏身金石峡中。
这些旧事,李昀自然都清楚。
只是这些还不是重点。
真正要紧的,是艾真子在飞升之前,于金石峡后洞封存了四件至宝,留待有缘。
天心环阴阳双环中的阳环,威能深不可测。
三才清宁圈,攻守皆具,亦是仙家异宝。
玄阴简,妙用玄微。
再加兜率火,更是先天真火一脉中的奇珍。
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叫如今蜀山中的修士动心。
李昀立在空中,望着东方,去,还是不去。
其实都不用多想。
他如今不惧颠和尚韦秃,若只为前洞斗法,大可一试。可艾真子留下的四宝,除兜率火外,其余几件,因果机缘都是峨眉的。
去了,不一定见得着。
见着了,也未必收得服。
便是真把四宝遇上,其中三宝,也不是谁伸手便可拿走的,还需太清禁法方能真正收伏。
再退一步说,即便机缘凑足,侥幸到手,那与峨眉之间的因果,便算真正结深了。
慈云寺斗剑将近,山门内外都需照应。此时若贪那几件至宝,一脚踏进去,往后麻烦只多不少。
想到这里,他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俞峦立在旁边,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