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野魔,远道而来送这一桩富贵,恐不仅如此罢?老祖面前,休要藏头露尾。”
雅各达面色微僵,神情颇有些尴尬,旋即躬身道:“老祖法眼如炬。实不相瞒,佛爷此来,确有一桩难处。”
绿袍老祖枯爪轻抚石台,冷笑道:“还不老实说来。”
雅各达叹了口气,“自前番佛爷同西川八魔中的四魔在大禹山失利,退回青螺峪后,本欲邀约其余四魔,并请他们师尊神手比丘魏枫娘一同出面,再寻龙门派晦气。无如魏枫娘那婆娘,竟出了意外。”
绿袍老祖细颈一扬,碧眼中绿光闪烁:“魏枫娘?老祖倒曾听闻,只是不甚明白是个什么人物?”
雅各达忙介绍道:
“这魏枫娘乃是寒琼仙子广明师太之徒。当初她在新疆博克山历经十载冰雪风霜,将天山派独门法术尽数学成。后来假托广布宗门,在西南收了黄姓、薛萍、伊红樱等八人为徒,号称‘西川八魔’。广明师太闻讯,自新疆博克大坂远赴四川寻徒问罪。不料魏枫娘这婆娘心狠手辣,暗中勾结西藏魔教布鲁音加,设下埋伏,假意请师太前去看她悔过,却让妖僧暗施乌鸩毒刺,废了师太左臂。师太见机得快方才保命,从此隐遁避世。本以为这婆娘能横行一时,谁知前些日子,竟在成都城外被妙一夫人和餐霞大师联手杀了。”
绿袍老祖听罢,冷哼一声:“峨眉那帮婆娘,惯会多管闲事。魏枫娘既死,那八魔又待如何?”
雅各达道:“魏枫娘一死,西川八魔便成了无主之鬼,正欲投奔西藏毒龙尊者门下。老祖也知,佛爷虽与毒龙尊者同门,向来却是不睦。与其便宜了那老龙,倒不如请老祖去一趟青螺峪,显一显神通。若能让八魔尽数拜在老祖门下,日后同去禹王山寻龙门派麻烦,岂不美哉?”
绿袍老祖闻言,面上微微牵动。一边是那万中无一的金蚕蛊王卵,一边是前古奇珍雪魂珠,如今又添了八个现成的徒众,心中贪念兀自升腾,越发按捺不住。
雅各达见他意动,又添了一把火:“佛爷还听说,我那师兄毒龙尊者,如今正在喜马拉雅山红鬼谷招聚各派能人,准备端阳时节与峨眉派一决雌雄。老祖若肯移驾,正可看看我师兄招揽了些甚么人物。”
“端阳决战?”绿袍老祖猛地起身,碧眼中凶光暴涨,“毒龙那老龙又要同峨眉斗法?李静虚那老匹夫坏我金蚕,此仇不报,老祖誓不为人!正好去红鬼谷瞧瞧,若能寻得几个帮手对付青城老鬼,倒也不虚此行。”
他沉吟片刻,,金卵一时半刻孵化不出,且有自家符咒祭炼,除非神通胜过自己,否则断难破去。
绿袍老祖当即喝道:“辛辰子、唐石!”
二人忙伏身应命:“弟子在。”
“老祖随雅各达出去走一遭。你二人务必看好洞府,守护蛊王卵,若有差池,定取尔等性命!”
交代完毕,绿袍老祖也不理会雅各达先去青螺峪的建议,扬手一指,一道惨绿遁光裹住周身,厉声道:“先去红鬼谷!老祖倒要看看毒龙那老龙在耍甚么威风!”
雅各达无奈,只得按下心思,驾起黄沙黑气紧随其后。两道光华破空而起,径往喜马拉雅山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一日过后,两人落到喜马拉雅山红鬼谷之外。
绿袍老祖开口道:“前面不远就是红鬼谷。我们先歇息片刻,等我吃些东西再进谷,别等会儿碰面反倒尴尬。”
西方野佛素来听闻绿袍老祖专喜吸食人心血,心知他一日飞行,旧习又要发作,心中暗想:“红鬼谷被万千雪山环绕,自古少有人迹,能来到此地的,大多和毒龙尊者颇有渊源,绝非寻常之辈。我倒要看看,他打算如何动手。”
嘴上却假意劝道:“我师兄此处牛羊、酒水、吃食样样齐备,我们本就是前来投奔,还是切莫鲁莽行事。”
绿袍老祖冷笑一声:
“我岂能不知,往来此地之人,多半都是他的门下与好友?一来我一日飞行,正要解馋;二来也是有意让他知晓,路过此处的若是孤身之人,我尚且不会下手。他若是识趣,得知消息后亲自出谷接我进去;倘若不然,我索性饱餐一顿,我们直接去青螺峪,我又岂会惧怕于他?”
西方野佛见他这般狂妄放肆,便道:
“老祖神通广大、法力高强,我师兄自然会亲自出谷迎接。”
二人正交谈间,忽然有一朵红云自东方疾驰而来,转瞬便飞入谷中。
绿袍老祖道:“毒龙尊者倒是机敏,居然把我多年未见的老友,东方魔鬼祖师五鬼天王请来了。若是能得他相助,要找李静虚那老道报仇,便不难了。”
话音未落,又听得破空之声响起,两道黄光自云端飞落,停在谷口。西方野佛还没看清来人样貌,就听见绿袍老祖发出一阵怪笑。
阴风骤起,绿烟黑雾之中,浮现出一只丈许大小的巨手,径直朝着来人背后抓去。只听得一声惨叫,先前那朵红云速度比之前更快,猛地从谷内飞掠而出,高声喝道:
“手下留人,尚和阳在此!”
话音落下,红云落地,显出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
他脸庞通红、圆润如满月,浓眉怒目,阔鼻大嘴,身着红色短衫,赤着一双红脚,颈间挂着两串纸钱与一串骷髅念珠。一手握着金幢,一手持着五老锤,锤头由五个骷髅拼接而成,连同锤柄总长约四尺,周身萦绕着红云烟雾。
西方野佛雅各达认出此人正是五鬼天王尚和阳,深知他本领高强,连忙起身行礼。
尚和阳刚和绿袍老祖照面,便厉声斥责:
“你这老不休的!何处不能找人充饥,偏偏跑到朋友门前作祟,所伤的还是我辈后辈。我若是晚来一步,日后面对鸠盘婆,我又该如何交代?速速随我进谷,谷中吃食管够。若是还在此处生事,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面!”
绿袍老祖哈哈大笑:
“好个不知羞的小红毛贼!我寻了你许多年,始终打探不到你的踪迹,还以为你早已遭了优昙那老尼姑的毒手,没想到你还活在世上。我并非有意在此伤人,只因谷中毒龙前番传信让我去慈云寺帮忙,害得我先前在慈云寺,险些丧命在李静虚那老道手中。
可他却置之不理,今日我特意前来找他理论,本想先在他门前扫扫他的脸面,顺带寻些吃食。
既然遇上了你,也算有缘,也算方才那人命不该绝。我便随你入谷,倒要看看他如何打算,你何必这般气势汹汹,难道我还会怕你不成?”
方才黄光里现身的,本是两名女子,其中一人已被绿袍老祖的巨手抓住,还没等绿袍老祖下口,就被尚和阳出手救下。
这二人乃是女魔鸠盘婆门下弟子,名叫金姝、银姝。鸠盘婆自己身在劫数之中,一心想要设法避祸,本不愿卷入这场纷争,可又不便得罪友人,便派金姝、银姝二人前来应付差事,见机行事。
二人万万没想到,刚飞到谷口,临近毒龙尊者的洞府,竟还会遭遇凶险,银姝险些成了绿袍老祖的腹中之物。
她二人知晓五鬼天王尚和阳是自家师父的好友,有他在此,便不必担忧。于是走上前来,先向尚和阳拜谢救命之恩,随后说道:
“家师接到毒龙尊者请柬,只因身有要事,便命我二人先来听候差遣。原以为到了红鬼谷口,临近毒龙仙府,断然不会有人敢来相欺。都怪我二人大意,险些丢了性命。可见我二人道行浅薄,难当重任。继续留在此地,迟早还要当众出丑。
如今毒龙尊者邀来的能人极多,想来也用不着我二人。我等也没颜面进谷相见。还请师伯代为转达,向毒龙尊者说明我家师父致歉。我二人这就返回山中,日后绝不再登门拜见。恕我二人失礼,就此告退,不进谷了。”
绿袍老祖听二人言语刻薄,顿时怒火中烧,不问缘由,再度催动元神化出巨手抓去。金姝、银姝早有防备,不再像方才那般疏忽大意。
不等巨手近身,二人说完话语,同时顿足,一道黄烟升起,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尚和阳见状大笑:“绿老贼,你日后可得当心,鸠盘婆必定会来找你算账。”
绿袍老祖两次出手都没能拿下对方,平白又树了一个强敌,再听尚和阳这番话,心中愤恨不已。
可他眼下还有事要求助众人,只得压下怒火,勉强开口:“我纵横世间两三百年,从来不怕与人结怨。鸠盘那老虔婆就算记恨于我,又能奈我何?”
尚和阳也不再与他争辩。他从前和西方野佛本是旧交,见对方便询问他为何和绿老贼一块来。西方野佛大略讲了自己的遭遇,说起被龙门派大败,去请绿袍老祖帮忙等等之事。
尚和阳自然知道这野佛之事,勉强道:“这龙门派李昀极其厉害,我也堪堪和他平手!早晚定要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
说罢,邀请二人一同进谷,边走边说。
西方野佛又问起,此次毒龙尊者都邀请了哪些高手。
尚和阳说道:“我以前在开元寺,和优昙老尼、白谷逸夫妇斗法落败,极乐童子李静虚、优昙老尼,还有峨眉一派的三仙二老,全都是我的死对头。
于是我抛下门下弟子与家眷,独自前往阿尔卑斯山绝顶,苦心炼出魔火金幢与白骨锁心锤。我这魔火和旁人所炼不同,不论仙人还是凡俗,一旦被魔火笼罩,最多七天七夜,便会化为飞灰。
普天之下,唯有雪魂珠能够破解我的魔火。只是这颗宝珠藏在万千雪山深处的盘古冰层之下,想要取到,非得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不可。先要查探出宝珠的确切位置,在当地驻守数年,日日以真火融化玄冰。之后找准方位,穿透数千丈厚的冰层,再运转三昧真火护住全身,冒险深入地底。行迹分毫都不能偏差,才有机会拿到宝珠。
我如今还缺两件辅助法宝,打算等法宝炼成,就前去夺取雪魂珠,永绝后患。谁知听闻那雪魂珠现世于龙门派。
我就去龙门派,没想到……”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涌起一道黄烟,烟散尽后,现出一位番僧模样的人,说道:
“贵客临门,为何还不进谷叙谈,反倒在此闲谈?莫非是怪罪主人没有早早出谷迎接?”
来人身形高大,声如洪钟,正是西藏一派的掌教毒龙尊者。
绿袍老祖一见是他,怒火顿时涌上心头,骂道:“你这孽龙,可把我害惨了!”, 当即化出巨手,就要上前擒拿。
尚和阳见二人一见面就要动手,连忙抬起左手,晃动白骨锤。锤上顿时涌出一片惨淡烟雾,烟雾中鬼哭之声此起彼伏,一众鬼影纷纷显形,张开大嘴,喷出缕缕黑烟。
他上前拦住绿袍老祖,骂道:“你这绿老贼,向来心胸狭隘,不分亲疏对错,一味卖弄自身法术。
你如今吃了亏,不想是自己本领不足,反倒怪罪旁人?眼下有我尚和阳在此,再加上西方道友,从今日起,你、我、毒龙道友、西方道友四人结为同盟,彼此帮扶,生死与共,一同报往日仇怨。免得孤身一人,受人欺凌。
若是再像方才对待鸠盘婆门下弟子一般肆意妄为,就休怪我尚和阳不顾往日情分了!”
绿袍老祖听了这话,心中虽然不快,但也顺势收场。
一来尚和阳与毒龙尊者交情深厚,二人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二来他方才发作,也只是想给毒龙尊者一个下马威,并非真要拼个你死我活,自己眼下也需要借助二人之力。
他对着尚和阳说道:“既然你二人都愿意出手帮我,我便不再追究前事。”
毒龙尊者方才见绿袍老祖动怒出手,自己身为东道主,又正值用人之际,只是一味避让,始终没有还手。听闻绿袍老祖松口,当即大笑道:
“道友实在是错怪我了。慈云寺一事,我实言相告,那时我的法宝尚未炼成,根本敌不过优昙老尼,这才请道友出手相助我的弟子。
谁也没想到,素来不爱插手外事的李静虚,会特意针对道友。我的弟子俞德从戴家场败归后,便如实向我禀报。
我见你久久不来,便猜测你回了阴风洞。
我本打算过完端阳,就亲自前去寻你,没想到你今日竟主动前来。”
绿袍老祖正要开口,西方野佛先上前向毒龙尊者行礼,随后转头对绿袍老祖说道:
“我这位师兄,断然不会是薄情之人,我们不必再为此争执。道友素来喜好血食,不如我们一同进谷,先让师兄设宴,让道友饱餐一顿,之后再慢慢详谈。”
尚和阳也在一旁劝说,让众人进谷再叙。毒龙尊者在前引路。毒龙尊者迁居红鬼谷时日不长,西方野佛还是第一次到此。
众人走入谷中,只见谷内山石、土地尽数呈血红色。往谷内行进二十余里,黄雾红尘之间,一座洞府隐约显现。洞府门前站着四名身形高大、手持长戈的魔士,见四人走近,一同跪拜行礼。
一阵钟鸣响起,洞内走出十二名年轻女子,全都赤着身躯,手中各持舞羽法器,齐齐跪拜相迎。
这座洞府以晶玉构筑而成,再加上毒龙尊者用法术精心修饰,洞内处处点缀着璎珞珠宝,光芒璀璨。搭配四周晶莹剔透的洞壁,置身其中,如同来到琉璃仙境一般。
西方野佛心中暗自懊悔:“我和毒龙尊者本是同门学艺,只因为当年一时意气用事,执意独行。一别多年,如今再见,他后来又习得天魔真传,道行突飞猛进,已然成了西藏魔教之祖。反观我自己,如今还要仰仗昔日同门。这般奢华境遇,我这一生从未享受过半分。倘若当初不曾负气离去,与他一同修习、组建教派,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西方野佛心中悔恨,绿袍老祖却早已被两旁侍立的妖童、魔女勾动食欲,咧开血盆大口,馋涎直流。毒龙尊者深知他的习性,连忙吩咐手下速速备办酒肉牲畜,又派人外出捕捉生人,供他取用。
侍从领命退下,片刻之间,酒宴摆设齐备,又抬来几头活生生的牛羊。毒龙尊者抬手一指,那些牛羊四脚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在座几人虽宗门传承略有差别,却同属魔教,向来以血肉为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众人依次入席落座,绿袍老祖毫不客气,目光锁定一头肥壮的西藏牛。
他斜倚在锦墩之上,枯爪般的巨手探出两丈多远,径直探入牛腹,掏出心肝五脏,收回手便送到嘴边,大口咀嚼吞咽。一旁侍从连忙用玉盘接住牛腹中流出的鲜血,捧上前供他饮用。
就这样,他接连吃下两头肥牛、一头黄羊的心脏,吃饱喝足后,便靠在锦墩上沉沉睡去。
毒龙尊者、尚和阳、西方野佛三人这边,侍从也按照惯例,将活牛羊脊背的皮毛划开、向两侧扯去,露出鲜红的肉身。再用利刃将肉一片片割下,盛入玉盘,又将牛羊鲜血混入酒中奉上。
可怜这些牲畜,被法术禁锢,四肢无法挪动,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