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夹峙,壁立千仞,直插云霄。两山间仅余一道深谷,谷风吹出,裹着焦腥热气,在松梢来回翻卷。往里看,绿火、黄尘、红雾纠缠成团,层层叠叠,遮蔽了谷中景象。那绿火贴地游移,时明时灭;黄尘卷于半空,聚散不定;红雾则从深处漫出,如一层轻纱罩住山口,偏又透着阴毒。
李昀立在崖影里,心念电转,估计这就是毒龙尊者布下的独门毒火砂阵。
此阵依托山谷地势,火、砂、烟、毒环环相扣,一旦闯入,外有毒砂磨体,内有烟火攻心,加上谷道狭窄,纵有遁法也难以一举穿过。眼下正是毒龙尊者要同峨眉比斗之时,谷内必然戒备森严,自己闯阵,只会多费手脚,还是等等再说。
他催动流霞佩护住周身。赤霞敛去,身形登时化为虚无,身影不见。李昀静立谷口一侧,借崖石古松遮掩,纹丝不动,等待动静。
不多时,天际有三团遁光飞来。
当先一道黄黑沙光,后面一道红光,最后方的绿光。三道遁光刚到谷前,便先后落下。光华散去,现出三道身影,正是西方野佛雅各达、五鬼天王尚和阳、绿袍老祖。
雅各达双手垂在身侧,猩红僧袍满是焦痕,面皮黑里透灰,额上大汗滚落。他两条手臂看似无伤,肘下却微微发颤,十指半蜷半屈,连抬起都费劲。
尚和阳脚下遁光散去,仍是那副童子模样,脸上红气欲滴血。他手里提着白骨锁心锤,眉头紧锁,锤头上赫然破开一个小洞,边缘焦黑,碧火时不时从孔中窜出,又被他用真元封住。
绿袍老祖矮小的身子刚出现,便从怀中摸出断成两截的玄阴魔剑,看了一眼,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獠牙外露,双目碧光乱闪。
他先瞪向雅各达,枯爪一指,厉声喝道:“番僧!你倒跑得快!老祖与尚道友还在那边缠斗,你先卷沙遁走,当真一点脸皮也不要了!”
雅各达额角抽搐,缩了缩肩膀,辩解道:“老祖休要怪我。佛爷中了那小子的暗算,双臂快不听使唤了。再迟片刻,只怕连遁法都催动不了。若佛爷死在那边,你二人就算想怪我,也寻不着人了。”
绿袍老祖兀自不依:“你受了暗算,便能抛下同道不顾?今日若非你先溜,老祖那口玄阴魔剑,未必会毁得这么干脆!”
雅各达嘴唇动了动,还想分辩,尚和阳已收起白骨锁心锤,打断道:“都少说两句。先前在禹王山外吃亏,已够丢人,若还在谷口争吵,愈发叫人笑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锤上的破洞,眉心拧得更紧,童子脸上红气浮动,“我这白骨锁心锤,祭炼多年,竟被神雷和细针打穿一个窟窿。若不赶紧设法修补,端阳之前只怕难以复原。你二人有话,待见过毒龙道兄再说不迟。”
绿袍老祖怪笑一声,手掌在断剑上抚过:
“尚道友,老祖这一回,不但丢了脸面,还毁了一口玄阴魔剑。那姓李的小辈若不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雅各达咬牙切齿:“佛爷这双臂里头,如今冷一阵热一阵,筋脉里五色乱窜,不知中了什么邪法。先让师兄替我看过,再去计较别的。”
尚和阳朝谷内望了一眼:“正该如此,走吧。”
三人拿定主意,便各自运起真元,向谷中传音。
果然,片刻之后,谷中红雾分开,黄尘低伏,绿火向两旁退去,毒火砂阵现出一条窄道。一个身披麻衣、头挽短髻的道人自内走出,他面色微黄,双目细长,步履却快,正是毒龙尊者。
他一出谷口,见三人这般狼狈,神色大变,不及细问,便扬手道:“三位道友,先入谷再说。”
雅各达见了他,似要开口。毒龙尊者已近前扶住他一条臂膀,刚一碰到,雅各达便抽搐了一下。毒龙尊者将袍袖一摆,领着三人往谷中走去。
李昀身合流霞佩,眼见四人入谷,脚下微动,已无声无息地跟在后头。
毒火砂阵在旁翻卷,绿火掠着他的身侧游走,却如扑在空处,自行滑开。黄尘、红雾、毒气虽密,流霞佩合身之后,李昀无形无质,穿林过壁尚且无碍,这等阵法外层的烟火,更沾不到他分毫。
他随四人入谷,只见谷中山势越往里越险,两边危壁高耸,上有古木横斜,偶有怪石突出,如兽牙交错。谷底多是黑石,石缝中冒着毒烟,间有枯骨半埋土中,看不分明。
再往前行,地势豁然开阔,现出一片深谷平台。平台之上,殿宇连绵,皆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黑檐高脊在雾色里忽隐忽现。
正中一座大殿尤为高广,殿前石阶宽阔,两侧立着铜兽石灯。
毒龙尊者引着三人一路上阶,直入大殿。李昀也随之穿门而入,略一环视,便见殿中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偏右,一名道姑斜插云髻,容貌清丽,身披淡青道衣,手拈拂尘。
左下首连坐八人,形貌各异,有的高瘦,有的肩阔如山,眉眼间都带着凶悍之色,衣着却颇为杂乱,想来便是西川八魔。
再往旁边看,一名面色粉白、唇红齿白的青年道人束着鹿皮袋,坐得笔直,目光流转,时刻留神殿上动静,想来是毒龙尊者的徒弟俞德。
另有一些人,亦各占一席,满殿邪派人物齐聚,或倚几,或抱肘,或闭目养气。李昀记忆中,青螺峪的主要人物,除了三大巨头,毒龙尊者、尚和阳、绿袍老祖,其他应该是许飞娘、西川八魔、俞德、桃花道人秦冷、天耗子古明道、独角灵官乐三官等。
这些人里,李昀认识雅各达、尚和阳、绿袍老祖,其余人物,多半不认识。李昀暂时不多看,身形一转,借五行遁光半隐入大殿侧面石壁,静观其变。
毒龙尊者先请三人坐下。众人见他们如此狼狈,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毒龙尊者站在殿中,问道:“三位道友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尚和阳童音里透出寒意:“还不是龙门派那个李昀。此人仗着几样神通法宝,连伤我等,委实可恨。”
绿袍老祖立刻接话,怪笑着道:
“那小辈口出狂言,折辱老祖,用纯阳剑光和雷法断了我的玄阴魔剑。”
毒龙尊者脸色一沉:“李昀?”
雅各达流着冷汗,抖着肩膀道:
“师兄,正是那厮。佛爷与尚道兄、绿袍道兄同去禹王山,图谋雪魂珠。谁知那山上新设了一座五行阵,难以攻破。那李昀又现身出来,一身五行神通,遁法快得离奇,神雷、神光、飞剑轮番施展。佛爷刚与他照面,双臂便中了暗算,如今快要废了。”
殿中诸人听到此处,神情各异。
众人各自惊奇,这可是两大教主亲自出手,居然拿不下李昀,那李昀法力得有多厉害!
毒龙尊者道:“你且将经过细细说来。”
雅各达此时有求于人,收敛蛮气,将禹王山外一战从头讲起。如何三人到山外,如何见五色云烟护山,如何联手攻阵,如何李昀出阵迎战,如何他先中暗算遁走。
至于绿袍魔剑被毁,尚和阳白骨锁心锤受创,他却不知道。
他说话中,额上冷汗又滚落下来。
尚和阳在旁听着,待雅各达说完,便阴着脸补充道:“此子真元浑厚,十分古怪。我那白骨锁心锤与魔火金幢都不是寻常法宝,竟也奈何他不得。若任由龙门派坐大,端阳之会恐怕会是后患。”
毒龙尊者道:“龙门派!李昀!区区一个后起门户,也敢这般张狂。”
绿袍老祖立刻应和:“不错,如今看来,待端阳前后事了,老祖非要去禹王山把他山门掀个底朝天不可。”
李昀隐在石壁中,听到此处,心如止水。尚和阳、绿袍老祖、毒龙尊者这几句狠话,不过是战败后的口舌之快,并无新意。
殿中那美貌道姑,看了雅各达一眼,又朝尚和阳、绿袍老祖略一点头:
“三位道兄此刻与他纠缠,未必有利。眼下端阳将近,峨眉那边才是大事。待过了端阳,,再回头料理龙门派,也不算迟。”
毒龙尊者虽是主人,但此道姑一开口,旁人都愿停下听她分说,可见她在这群魔之间地位果然不低。那么此人必是万妙仙姑许飞娘,此女是混元祖师的妻子兼弟子。
毒龙尊者颔首:“飞娘此言有理。如今群贤已聚青螺,所图本就是同峨眉争斗,若先同龙门派争斗,反倒让峨眉占了便宜。”
尚和阳低头看了看白骨锁心锤,终究点头:“我这法宝既然受损,正要趁端阳之前重加祭炼。龙门派那边,日后再算。”
绿袍老祖虽一脸不甘,“也罢。老祖今日既已出手,总得有人陪我再去一趟。待端阳之后,谁也别想推脱。”
许飞娘微微一笑:“道兄放心。等峨眉一败,到那时不必你一人开口,众位也容不得李昀安坐禹王山。”
殿中众人听了,便有几人随声附和。
这边尚和阳又对毒龙尊者道:“只是端阳大敌在前,单凭你的座毒火砂阵,终究不够周密。依我之见,不妨把我的阵法也布置上去。”
毒龙尊者道:“道兄有何高见?”
尚和阳双眼一翻:
“可由你我再联手,邀飞娘与西川八魔等同来,在谷中再立一座七情地水火风大阵。届时阵势一发,地底风雷水火齐出,山崩地陷,烈火、狂风、洪水、毒烟四绝并作。若有人闯阵,纵有飞剑护身,也难保周全。”
他说到末尾,伸手一拍:“入阵便成碎粉。”
殿中众人闻言,俱是精神一振。
毒龙尊者抚掌道:“妙。毒火砂阵本就倚仗谷势,若再添这地水火风之变,内外呼应,确可叫人有来无回。”
许飞娘也点头:“尚道兄精通魔阵,此议甚好。”
西川八魔里,几人互看一眼,都说:“既为端阳大事,自当遵从。”
尚和阳见众人赞成,便开始与毒龙尊者细说阵法关窍。李昀听着,只将其名目与大概记下。
七情地水火风大阵若真布成,外连毒火砂阵,内应谷中殿宇,攻守确实比先前森严许多。
尚和阳话音刚落,绿袍老祖已冷笑着接上:“既要布阵,老祖也不能白坐着。今日我在龙门派前折了面子,回头若想寻回场子,总得先出些力,旁人才肯陪我走这一趟。”
毒龙尊者瞥他一眼:“老祖意下如何?”
绿袍老祖枯爪往外一挥,指甲森然:
“我百蛮山别的不多,毒雾毒蛊却管够。可在谷中再摆一重毒雾毒蛊阵,由老祖亲自主持。届时放出蝎子、蜈蚣、毒蛇、金蚕诸般毒物,再以毒雾弥漫,遮蔽天日。人一入内,眼耳皆迷,心神错乱。便是剑仙来了,也要先被蛊虫咬上一遍。”
他说到“金蚕”二字,眼里碧光又是一闪,显是想起自己被破去的百万金蚕蛊。
殿中诸魔多半都修行毒蛊之道,听到此议,正对胃口,纷纷称善。
毒龙尊者道:“如此更好。三重阵势并列,让峨眉中人来得去不得。”
正当众人议论渐盛,雅各达身子忽然一晃。
他本就勉强支撑,听众人议阵时,两条手臂已越发僵硬。
此刻额上冷汗淌进眼角,面色惨白里透出青灰,肩头连抖几下,整个人险些从座上滑下。
毒龙尊者最先察觉,立刻上前一步:“师弟,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雅各达咬牙道:“师兄,佛爷……佛爷快撑不住了。那小子打入臂中的邪针……像活的一样,钻来钻去……”
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额角青筋暴起。毒龙尊者闻言,再顾不得其他,伸手托起他一条手臂细看。
这一看,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只见雅各达两条手臂表皮下,隐有极细的光华时隐时现,忽青忽赤,忽黄忽白,间又透出一点幽黑。那光华沿着血脉筋络游移,所过之处,皮肉时而鼓起,时而陷落,像有什么细微之物在内穿行。
殿中众人见毒龙尊者神色有异,都围了上来。
尚和阳先问:“是何手段?”
绿袍老祖也探过半个身子,双目碧光凝在雅各达臂上。许飞娘离席而起,也来到近前。
毒龙尊者捏住雅各达脉门,又换到另一臂上看了片刻,才松开手,说道:“此术与天狐宝相夫人的白眉针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此言一出,殿中便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白眉针之名,在旁门左道中本就骇人。师文恭先前正是中了此物,如今雅各达双臂里竟也有类似的东西,难怪众人变色。
毒龙尊者道:
“白眉针是法宝,可借吸星球吸取。师弟所中此物,却不见实体,倒像元炁凝结而成。它在血脉里游走,时分时合,又暗含五行生克之变。若要硬拔,一个不慎,便会牵动整条臂膀经络,顷刻尽碎。”
许飞娘也伸手看过,指尖在雅各达臂上轻轻一拂,便收了回来:
“毒龙道兄所言不差。此物确与宝相夫人的白眉针有相似之处,只是白眉针终究是法宝,有来有去。眼前这光针却是元炁所聚,无首无尾,外人连从何处着手都难。”
雅各达听到此处,脸上黑气更重,“莫非佛爷这双臂,便只能废在这里了?”
毒龙尊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把他双臂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许飞娘则说道:
“前番师文恭中白眉针时,我曾往巫山玉版峡走了一趟,想寻阴素棠借吸星球一用。谁知我人刚到,她便已知来意,只说旧交尚在,却不肯借宝,也不愿因此树敌。我见她话已说死,不好强求,只得空手而回。”
尚和阳听着,眼角轻轻一跳,嘴上仍说:“这姓李的小子,竟有这等阴毒手段。”
绿袍老祖亦凑上前,看了两眼,心里却是一惊。那细光游走之势,如今细看,更知其厉害。若今日中招的是自己,玄阴真元一旦被这五行光针缠上,只怕也要大费周折。
想到此处,他对雅各达先遁走的事,倒少了几分恼恨,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庆幸。尚和阳也是同样念头,只是两人都不明说,脸上却还装着为他着急的模样。
毒龙尊者沉吟片刻,终于开口:“眼下只有权宜之计。先由我与尚道兄联手,用玄功锁住你双臂血脉,不让那光针再往心口和肩脉上冲。如此至多能撑两日。”
雅各达瞪眼道:“两日之后呢?”
毒龙尊者看了他一眼:“两日之后,若还想不出法子,便只能斩断双臂,另寻一双好手臂,再行接续。”
雅各达闻言,整张黑脸都僵住,眼珠几乎凸出:“斩臂?”
许飞娘在旁说道:“总好过让光针循脉而上,侵入胸腹。若真到了那一步,便不只是两条手臂的事了。”
雅各达喘着粗气,肩头起伏不定。。尚和阳低着头,似在替他盘算。绿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