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洞府内,李昀将将目光转向凌浑与朱梅。
“这东西,来得不干净。”他说着带着几分怪笑,“黑山老妖一脉的物件,落在旁门修士手里不稀奇,只是你真要往下听。”
朱梅将酒葫芦挂回腰侧,眯眼看了木牌半晌,才道:“李小友,再有二十来年,就是百年之期。今日就把这事给你说说,往后你要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
李昀抬手示意:“道友,请讲。”
朱梅点了点头,才慢慢道来:
“约莫八十余年前,关外女真忽然崛起,中原龙脉居然不知不觉中北移到了关外。那时中原修士人人惊疑,几番查探,才晓关外女真忽然崛起,有黑山老妖与灵教在暗中扶持。”
“我等修士,本不该轻易插手凡俗王朝更替。可那时关外女真得了黑山、灵教修士相助,来势太猛。若任其一路南下,不但龙脉受损,连中原道统都要跟着受牵连。到了这等地步,便不是想不想管的问题,而是不得不管。”
凌浑接过话头,嗤地一笑:
“胜者定王朝,败者自出名。原本修士不参与的,没想到关外那帮人坏了规矩。少不得要斗过一场。”
“那一回,七真一子同蒙传灵教正面交锋,三仙二老则与黑山老妖一脉动手,各有各的对手,各有各的牵缠。说到底,还是谁拳头硬,谁就能有更多的说服力。”
李昀听到“蒙传灵教”四字,眉头略动,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片刻。
朱梅看出他有疑问,便接着道:
“这灵教一脉,自称源出藏传佛门,是其一支旁出,名作蒙传灵教。可我们几百年来并未见过它的根脚,只知它忽然冒出来,手段又与中原佛门大不相同,来历实在可疑。与黑山老妖一般,都是凭空起势,不知从何而来。”
李昀问:“后来如何收场?”
凌浑把手往后一背,“两边都没讨到便宜。”
他道:“当年那场斗法,灵教那边有高人,黑山老妖一脉也不是省油的灯。打到最后,谁也奈何不得谁,便各退一步,立下约定:百年之内,双方都不插手凡俗王朝战事。若有低阶修士想去凑热闹,倒还不至于全拦;可高阶人物若再越界,便算坏了双方约定,别怪我等以大欺下,以众凌寡。”
朱梅接口道:
“可惜约定终究是约定,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如今龙脉已北移,大明只剩长江以北一带,局面与当年的南宋颇有几分相似。”
凌浑也道:“这龙脉,据说和他们的修炼有关,可惜我等发现时,为时已晚,大部分龙脉都流向关外了。”
李昀又问道:“这两脉到底有何厉害之处,竟能叫三仙二老、七真一子都不敢轻视?”
凌浑与朱梅对视一眼,似都在回忆旧事,石壁上五色华彩跟着变换。
过了片刻,凌浑才道:
“先说灵教。你只当它是佛门旁支也成,只是它的修持路子与中原不同。它以天罡之气炼成附体灵光,入门之后,便先把肉身与那层灵光连在一起。
筑基时,灵光护体,肉身比寻常异兽还要强出许多,便是刀剑临身,也不至于轻易伤损。”
李昀道:“真人期呢?”
“真人期,便可凝出灵光雷球。”凌浑说到这里,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弹,仿佛那雷球便在指间一般,“灵教多半走的是法术一路,攻守皆靠灵光变化,不似中原那般多重法门并进。”
朱梅点头道:“到了金丹,他们称作法师,能使灵光探测、灵光分身、灵光隐形、灵光爆炸、灵光风暴、灵光猎网、灵光光子这许多法门。你若与他们斗法,稍有迟疑,便会被他们一层层缠住,连身形都难保。”
凌浑道:“再往上,化婴之后称法王。那时灵光更盛,能行灵光控制、灵光反馈、灵光漩涡、灵光传送、灵光立场等术。尤其那灵光反馈,最是恶心,能把你施出的法术反打回来,还要削你真元。寻常斗法,遇上这一类人物,只能先顾自身,再谋取胜机。”
李昀听到这里,心里却已把灵教同某个种族联系在一块。
凌浑又道:
“他们修法,也把术法刻到特定材料上,制成法宝。换言之,许多术法并不全靠临场运转,而是能借器物发出。这落在邪门中人手里,就更添凶险。”
李昀点头:“原来如此。”
朱梅抬眼看着那块黑山木牌:
“说完灵教,再说黑山。李小友,你这木牌上的黑山二字,便牵着黑山老妖一脉。此派与我西南边疆的蛊虫道有些相近,却又差得极远。”
李昀问:“相近在何处,差别又在何处?”
朱梅道:“相近的地方,皆是从地煞之气起手,借虫豢养修行。差别大得很。我们中原蛊道,多是外用;黑山老妖一脉,却是将蛊虫融进自身,以身养虫,以虫助身,邪得狠。”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木牌:
“你这块牌子,原本便刻了蛊犬之法。黑山一脉筑基时,先以蛊虫卵入体,再炼出一门召唤蛊犬的术法,能放出一两只蛊犬一般的怪物伤人。那法门若刻进法器里,便能借器而发,用时极快,防也难防。”
凌浑接道:
“到真人阶段,他们会融入蛊蛇,能吐毒液远攻。金丹之后,手段更多,飞蛊变身、蛛蛊变身、飞蚊法术、寄生法术,皆可用得。那寄生法尤为恶毒,附着到人身上,连对方视线动静都能借来看去。”
朱梅哼了一声:
“化婴之后更是乱七八糟,血雾、浓雾、虫兽变身、绿光法术、爆虫之身,能用的都能用。还有的法门能吞噬同门,借此回补真元。若论阴狠,黑山老妖这一脉,比寻常旁门更惹人厌。”
说到这里朱梅怪叫一声,“我想起来了。”
朱梅道:“这倒正好说到点子上了。前些日子,绿袍老祖自极乐真人李静虚剑下遁走,用的可能便是黑山一脉的绿光法术。”
凌浑闻言,眼一瞪:“矮子,你这话当真?”
朱梅点头,又摇头:“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是那道绿光法术,与黑山老妖一脉极像。你们七真一子当年同蒙传灵教正面斗法,对黑山一路并不熟;我们三仙二老当年却是同黑山一脉交手甚多,见得真切。绿袍老祖那法术,像极了了黑山绿光法术。”
凌浑把那黑山木牌拿起,又放下,冷笑道:“那老妖若真把这法门传了出去,倒也不算奇事。只是这世上能让黑山老妖一脉吃亏的人,终究不多。绿袍老祖能得此法,背后多半还另有缘故。”
朱梅叹了口气:“峨眉如今正值崛起,是多年布局,也是时势所归。黑山、灵教忽然冒出,便不是寻常能看透的。我们如今便该扶持后辈,叫年轻一辈早些长成。内可对魔教邪派,外可提防黑山、灵教,方能不叫人牵着鼻子走。”
李昀静静听完,目光落回那块黑山木牌上。
他心里并未立时说出自己的猜想,只是将方才听来的诸般线索一一记下:黑山老妖,蒙传灵教,关外女真,龙脉北移,百年之约,绿袍老祖的绿光法术。
这些名目彼此之间,显然并非无关。
但这方天地里的脉络,也已与他原先所知的蜀山世界有许多不动。许多人、许多功法、许多法宝尚在,符合原著,可黑山与灵教却偏偏多了出来,像是原有天地之外,又被人添进了一段全新的支流。
朱梅见他凝神不语,便道:“李小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李昀抬眼,道:“我只是感觉,这些事情彼此纠缠,背后可能有更深原因。”
凌浑怪笑一声:“你不必纠结,世上许多事,到最后,不过是看谁先占了先手,谁又能坚持更久。”
朱梅把酒葫芦拎起,拍了拍葫口:
“话虽如此,可黑山一脉既已露头,灵教也要出现,往后青螺峪乃至更远处的事,都会受其牵动。李小友,你既已卷进来,便别想着袖手旁观了。”
李昀点头:“我本就没打算置身事外。”
凌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放声一笑:“好!老叫花本来想你坏我大事,最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只要你能对付黑山和灵教,老叫花给你赔不是。”
朱梅也跟着笑了两声:“应当如此,该出手时出手,不拖泥带水。灵教和黑山两派,据说是通过龙脉结合天罡地煞元炁形成独特体系,他们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人数太多。”
李昀道:“两位今日来访,既说了青螺峪,又说了黑山灵教,我心中已有分寸。只是不知,八十年前那一场争斗之后,这两脉是否还在别处另有动作?”
凌浑道:“谁知道呢。黑山老妖与蒙传灵教这等门派,既然能在关外闹出这么大动静,往后自然还会有别的布置。只是那些布置落在何处,眼下还不好说。”
朱梅道:“你若真想查,待端阳青螺峪一战之后,不妨拜访一下其他人,也有更多线索。”
李昀应道:“两位说得是,端阳青螺峪一战再说。”
凌浑接着说道:“我先给你捋一遍七真里头的人物,省得你往后碰上了,还得临时打听。”
他先一拱手:“头一个,极乐真人李静虚,也就是极乐童子,青城鼻祖。他早年收徒不慎,门下出了两个胡作非为的孽徒,坏了青城家法。旁人遇上这种事,多半护短遮掩,他却不肯,亲自出面把人擒回青城,遍请诸位剑仙到场,当着同道的面按家法处治。
自那以后,他便断了广收门徒、开坛传道的心思,索性退到云南雄狮岭长春岩无忧洞静参玄宗。
数十年苦功下来,竟被他参透上乘,炼成婴儿,脱去躯壳,成了散仙。后来他只把道法传给大弟子伏魔真人姜庶,命姜庶重开青城金鞭崖一脉。”
李昀问道:“极乐真人不再收徒,却肯把道统交给姜庶?”
朱梅接口道:“我就同姜庶在一块修道,他教徒传法比极乐真人强。”
凌浑点头,又道:“再说媖姆真人,她本是上古旁门第一女仙,靠自家苦修,一路把旁门路数勘破,硬生生修到近乎地仙境的道基。她平素少理俗事,可凡遇生灵浩劫,必会出手。老辈里能与她并称的,也就是我和她一个层次的几个人。”
朱梅抬手按了按胡须,补充道:“她性子硬,不靠旁门邪术偷巧。旁门里头能凭一己之力走到那一步的,少之又少。”
凌浑接着说:
“第三个,大方真人神驼乙休。你别看他天生驼背,世人都叫他神驼乙休,实则是公认的散仙第一高手,千年得道的地仙。早年他受天痴上人构陷,背了千古奇冤,所以脾性极烈,认准了的事,连天道都敢顶一顶。他最不信命,常说人定胜天,碰上不平事,出手从不含糊。”
李昀问:“这等人物,确实天下少有!”
朱梅笑了一声:“那是自然。真有本事的人,躲也躲不掉名声。乙休那种人物,便是你不想记,也总会被人提起。”
凌浑把话接过去:
“第四个,百禽道人公冶黄。这人专修禽鸟通灵之术,驱策天下飞禽,能与百禽心神相通。别看他平日里不声不响,真要探天地隐秘、查山川动静,飞鸟走兽比人还管用。他那一门禽语神通,独步玄门,旁人学不来。”
朱梅点了点头:“此人若在,千里之外的风吹草动,常能先被他知晓。山中布防、查探,他都用得上。”
凌浑道:
“第五个,伏魔真人姜庶,李静虚的弟子。青城正统玄门道法,他尽得真传,最擅镇魔、诛邪、布禁制。此人嫉恶如仇,平生只认伏魔斩妖四字,凡碰上邪门外道,绝不肯留情。”
李昀道:“没想道徒弟与师父并列。”
朱梅道:“正是,我时常同他论道,他还要我如青城一门,哎,真是个痴心老道。”
凌浑最后指向北面:
“第六个,绛云真人陆巽,北海水仙。此人前古先天水仙,生于北海汪洋,专修癸水先天精气,水系道法当世顶尖。他住在北海海底绛云宫,常年不履陆地,极少过问人间纷争,性子淡,做事也淡,可真要出手,便是翻海倒浪的手段。”
朱梅补了一句:“他和咱们这些常在陆上走动的人不同。那位一向避世,若无大事,轻易请不动。”
李昀听到这里,抬眼看向二人:“七真之中,已说了六个,尚有一位是老叫花,那一子就是藏灵子?”
凌浑与朱梅对视一眼,凌浑这才道:“便是藏灵子,也有人称他天灵子。七真一子,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李昀点了点头,将这几个名字一一记下,随后看向凌浑,“青螺峪之事,我何时出手?”
凌浑道:“何时出手,你决定,你拖住绿袍老祖或者五鬼天王尚和阳其中一人就可,至于其他人,我自有安排!”
李昀笑着点头,一拍肚子,九天元阳尺自口中飞出,尺头上飞起九朵金花,一道紫气。
看到此,朱梅怪叫道:“好宝贝,有此宝,任他毒虫魔火也进不了身。”
凌浑脸都绿了,“矮子,别叫了,走了,丢人现眼。小道人,收阵!”说完,凌浑一晃肩膀,身形已经不见。
朱梅呵呵笑着道:“我也走了,我去安抚一下他,哈哈哈!”也飞身出了洞府。
李昀朝洞府外一点,五行烟罗为二人让出位置,远远的声音出来,“小道人,以后不要在叫花面前卖弄这宝贝,他算计了许久,此宝一出,就是打叫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