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兵部尚书张承的拳头攥得死紧,他盯着皇后薛听雪,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两个字。
狩猎。
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问:“娘娘,您的意思是?”
薛听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张尚书,你刚刚说,我们的船,追不上他们。”
她的话音很轻,却让张承的脸颊一阵发烫。
“现在,”薛听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追不上’了。”
张承更糊涂了,他拱手道:“请娘娘明示!臣愿亲率登州水师,与之一战!”
薛听雪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不必动用登州水师。”
她转向傅庭远,福了一礼。
“陛下,臣妾有个提议。”
“江南造船厂前些时日,不是刚下水了一艘大型蒸汽货船吗?听说龙骨稳固,载重极大。”
傅庭远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配合地问:“皇后是说那艘给南洋商行运丝绸的船?”
“正是。”薛听雪点头,“不如就让它去南方‘试航’,顺便运送一批粮草物资给江南驻军,也好测试一下这铁船的远航能力。”
这话一出,大殿里刚刚凝固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张承愣在原地,满腔的战意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派一艘货船?去运粮?
户部新尚书钱大人眼睛一亮,赶紧出列附和:“娘娘此法甚好!甚好啊!用货船运粮,既不耽误军需,又可测试新船,一举两得,还……还省钱!”
他最关心的就是最后三个字。
调动一支水师舰队的开销,能把他户部那点家底掏空。
一艘货船的试航,花不了几个钱。
之前那个须发皆白的王御史也跟着抚须点头:“嗯,如此甚好。海盗猖獗,正说明海路凶险,我朝新造的大船,正好去探探路。若连货船都奈何不得,我等也可安心。”
他随即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
“再者,让那些不开眼的海盗也瞧瞧,我大宣如今也能造出这般钢铁巨物,说不定啊,能把他们直接吓跑呢!”
“哈哈哈!”
“王大人言之有理!”
殿上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声,文臣们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既不用打仗花钱,又显得朝廷有了应对,还能顺带炫耀国力。
张承等一众武将的脸都黑了。
吓跑?你们以为打仗是街头混混比块头吗?
傅庭远看着底下这群自作聪明的臣子,眼神扫过薛听雪。
薛听雪神色不动,仿佛没听见那些笑声。
傅庭远收回目光,猛地一拍扶手。
“准了!”
笑声戛然而止。
傅庭远站起身,做出决断。
“就依皇后之言!命江南造船厂即刻整备那艘新货船,满载粮草,即刻启航,南下松江府!”
他环视一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船长定了没有?这种新式铁船,得找个懂行的年轻人。”
内侍总管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皇家海军学院前不久刚有一批学子结业,其中有个叫林涛的,在蒸汽机操控与海道测绘两科上,皆为甲等。”
“林涛?”傅庭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没什么印象。
他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就他了。传旨下去,朕任命林涛为此次运输任务的船长,让他好生驾驶,莫要折损了朝廷的新船。”
“记住,只是一次运输任务,让他切勿主动生事。”
“遵旨。”
旨意就这么定了下来。
退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脸上表情各异。
钱尚书跟几个同僚走在一起,喜笑颜开。
“看见没,还是皇后娘娘有办法,这一来,兵部那群莽夫想烧钱都找不到由头了。”
王御史捋着胡子,得意扬扬地说:“派一艘货船去游弋一圈,既安抚了江南民心,又没让国库出血,这才是为君分忧的万全之策啊。”
张承走在他们身后,听着这些议论,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副将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这不是胡闹吗?派艘货船去,不是给海盗送菜吗?”
张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太和殿,又想起皇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和皇帝最后那句“切勿主动生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沉声说:“不,这事不对劲。你我……怕是都想错了。”
七日后,江南造船厂。
巨大的船坞里,一艘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着。
它没有一片风帆,三根粗壮的烟囱直指天空,像蛰伏的凶兽的獠牙。船身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与大宣水师那些高大却臃肿的福船截然不同。
一个身穿崭新蓝色军官服的年轻人,正站在舰桥上,凭栏远眺。
他叫林涛,眉眼锐利,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
一名宫里来的传旨太监,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踩着铁梯爬上舰桥,身后跟着几个造船厂的管事。
“哎哟,这船上怎么一股子油味儿。”太监用手帕扇着风,尖着嗓子喊道,“哪位是林涛林船长啊?”
林涛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展开黄色的旨意。
“船长林涛接旨。”
林涛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新晋船长林涛,青年才俊,堪当重任。特命尔即刻统领‘镇远号’货船,满载粮草,南下松江府,以慰劳驻军……此行乃和平运输,切记稳妥为上,不得冒进,不得与人争执,务必保船货周全……钦此。”
太监念完,把旨意卷好,塞到林涛手里,又用教训的口吻说:“林船长,听见没?陛下说了,让你安分点,开好你的船,运好你的粮,别惹事。这船可是宝贝,磕了碰了,你担待不起。”
林涛接过旨意,站起身,没有说话。
他的大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抱怨:“头儿,真是运输任务?开着‘镇远号’去运米?这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
林涛没理他,只是展开旨意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镇远号货船”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将旨意仔细收好,揣进怀里。
传旨太监已经不耐烦地带着人下船去了。
林涛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大副还在旁边嘀咕:“那帮黑鲨帮的孙子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朝廷就让咱们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头儿,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涛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嗜血的光。
“老周。”
“在!头儿!”大副立刻站直了身体。
林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一样砸在老周的耳朵里。
“传我的命令。”
“所有炮位,解除油布封存。”
“各炮组立刻就位,校准火炮诸元。”
老周愣住了,他看着林涛,以为自己听错了。
旨意上不是说……
林涛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命令的最后部分。
“全船进入一级战备,准备出海。”
他顿了顿,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