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那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独眼约翰的耳朵里,再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滑下去。
约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然后又软了下去。
那股子刚被屈辱点燃的怒火,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连最后一点火星子都彻底熄灭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再也喊不出一个字。
林涛直起身子,顺手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钱先生。”
他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钱理。
“剩下的,交给你了。”
林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让他想明白,他的脑袋,跟这四十四万两银子,哪个更重要。”
说完,他便转身走开,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人不是他。
钱理看着林涛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滩烂泥似的约翰,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也在转筋。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账册,感觉那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
林涛的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身上。
那两位老匠人还站在原地,眼神发直,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中回过神来。
“孙总匠,刘师傅。”林涛喊了一声。
两人身子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
“还愣着干什么?”林涛朝远处被夷为平地的港口努了努嘴,“课后作业,不做啦?”
“提……提督……”孙总匠头嘴唇哆嗦着。
“老周。”林涛没理他,直接对旁边的老周下令,“派一队弟兄,护着两位师傅上岸。”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们亲手去摸一摸,看个清楚。看看咱们的炮弹,是怎么把石头变成豆腐渣的。”
“是!”老周领命,立刻点了十几个船员。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在几个全副武装的船员“护送”下,两人浑浑噩噩地坐上小艇,被送上了那片如同地狱般的废墟。
曾经坚固的码头已经四分五裂,海水倒灌进来,与血水和浮油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被带到了原先一号炮台的位置。
这里已经没有炮台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坑洞,周围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
刘师傅踉踉跄跄地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前,那曾是炮台的基石。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石头上那道平滑得不可思议的断口,那切面比用墨斗弹线锯出来的还要整齐。
“石头……”他喃喃自语,“这他娘的,是石头啊……”
孙总匠头则像是着了魔,他绕着整个废墟走了一圈,最后跪在那个大坑的边缘。
他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石,露出下面被高温烧结、琉璃化的泥土。
“不是穿过去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从里面……从里面炸开的!”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在一堆碎块里疯狂地翻找起来,终于,他找到了一片被炸得扭曲变形的金属弹片。
弹片边缘锋利,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就是这个东西,钻进了几米厚的堡垒,然后把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船员们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几乎要陷入癫狂的老匠人。
直到老周派人来传话,他们才被带回了镇远号。
他们没有被带回舰桥,而是被直接引到了船身侧面。
几个船员正拿着刷子和黑漆,修补着船壳上几个浅浅的白点。
那正是之前被岸防炮的实心弹砸中的地方。
刘师傅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一个正要刷漆的船员。
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冰冷的钢铁船壳上,用手,用脸,去感受那个只有巴掌大小、深度不足半指的凹痕。
“就……就这点印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几里之外,是化为齑粉的石头堡垒。
几里之内,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坑。
这个对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倾斜……倾斜装甲……”孙总匠头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林涛之前说过的话。
“力道顺着斜面滑走……卸掉了……大部分力道都被卸掉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猜到了,而是亲眼看见了,亲手摸到了这个“道理”。
这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造船史的、简单粗暴的道理。
“笔!纸!”孙总匠头突然疯了一样地大喊起来,“我的炭笔和纸!”
一个船员手忙脚乱地递上他随身携带的工具。
孙总匠头一把夺过,也顾不上找个平坦的地方,直接把纸按在船壳上,就着那个凹痕,开始疯狂地测绘、计算。
“原来是这样……应力是这样传导的……”
“这个角度……这个角度才是关键!差一分都不行!”
刘师傅也回过神来,他没有去抢纸笔,而是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船壳的弧度,从凹痕处,一直摸到完好无损的装甲板。
他的表情,从震撼,到迷茫,再到狂热,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朝圣。
“神迹……”刘师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这才他娘的是真正的神迹!”
过了许久,两人才像从梦中惊醒,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舰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甚至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船员,用尽了一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上了舰桥。
林涛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品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在冲进舰桥后,二话不说,直接对着林涛的方向,双膝跪地。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磕头声,两人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甲板上。
“提督!”孙总匠头抬起头,额头已经一片红肿,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之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鼠目寸光!请提督恕罪!”
“提督!”刘师傅也抬起头,老泪纵横,“我等愚钝!险些因为我们的固执,耽误了提督的大计!我等罪该万死!”
说完,两人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不等林涛说话,两人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嘶吼道:
“提督!请让我们现在就开始拆船吧!我们等不及了!”
声音之大,几乎要把舰桥的顶棚掀翻。
这句和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的话,此刻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之前是哀求,是阻止。
现在是渴望,是朝拜。
林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慢慢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轻轻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大宣国宝级的匠人。
他脸上没有什么欣慰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拆?”
“你们现在,明白该从哪儿开始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