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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师傅的最后一课

    钱理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扔海里喂鱼。”

    那几个字像有重量,砸在他的耳膜上,然后沉进五脏六腑里,搅得他一阵阵犯恶心。

    他看着不远处那些刚刚宣誓效忠的红毛番俘虏,他们正被老周的手下分批带走,要去领所谓的“薪水”和“干净床铺”。

    这些人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夹杂着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根本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将亲手用大炮去轰击自己家乡的堡垒,打不准的下场是变成鱼食。

    这哪里是雇佣文书。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钱理的喉咙发干,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条款,什么三等工匠待遇,什么包吃包住……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荒唐。

    “钱先生,发什么愣?”

    林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理一个哆嗦,差点把笔扔了。

    他赶紧转过身,躬着腰:“提督,文书……文书已经记下了。”

    “嗯,回头找人誊抄几百份,让他们按手印。”林涛说得像是在吩咐一件买菜的小事。

    他拍了拍钱理的肩膀:“别想太多,咱们是讲道理的文明人,签了文书,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钱理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自己人?有这么对待自己人的吗?

    就在这时,老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血腥气和海风的味道。

    “提督,都安排下去了。”老周的声音洪亮,“听话的,都带去营房了。不听话的……已经跟他的上帝聊上了。”

    林涛点点头,目光越过码头上的人群,投向了船坞的方向。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正围着一门缴获来的红毛番火炮,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尺子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对码头上刚刚发生的杀戮和收编,仿佛根本没看见,眼里只有那些钢铁疙瘩。

    “老周,去把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叫上。”林涛忽然开口。

    “叫他们?”老周一愣。

    “再把你也叫上,还有钱先生。”林涛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都跟我来,有样好东西给你们看。”

    钱理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好东西。

    上一次林涛说有好东西,是拉着他们去看镇远号如何屠杀一个港口。

    这一次又是什么?

    ……

    一刻钟后,望海港最里侧,一个新建的巨大木棚里。

    这个木棚是孙总匠头带着人赶工出来的,原本计划用作船只部件的预处理工场,地方极大,中间空空荡荡,只摆着一个用细沙铺成的巨大沙盘。

    沙盘上,还残留着之前林涛推演攻击卡拉港时留下的痕迹。

    钱理、老周、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四个人站在沙盘边上,都有些不明所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是一路被老周硬拽过来的,脸上还带着不情愿,嘴里嘀咕着“炮耳的受力还没算完”。

    林涛没说话,他走到沙盘旁,从一个密封的铁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几卷用蜡纸包裹的东西。

    他将那些蜡纸卷一一展开,铺在沙盘上。

    那是十几张巨大的羊皮海图。

    当第一张海图覆盖在沙盘上时,钱理的眼睛就直了。

    沙盘上原有的,是他们大宣朝最详尽的海图,标注了从望海港到南方几个贸易港口的航线。

    可林涛铺开的这张红毛番海图,范围大了十倍不止。

    它不仅包括了大宣的全部海岸线,还向东、向南延伸出去,画出了一片片钱理闻所未闻的岛屿和陆地。

    上面的标注更是密密麻麻,细致到让人头皮发麻。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个季节刮什么方向的风,哪个岛上有淡水,哪个土著部落可以用玻璃珠子换香料……

    随着林涛将一张张海图拼接起来,整个沙盘很快被完全覆盖。

    原本的“世界”消失了,一个无比广阔、无比真实、也无比危险的新世界,呈现在四人面前。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已经忘了他们的炮耳,两个人凑到沙盘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但他看得懂那庞大的范围。

    他指着海图上一个标注着骷髅头和金币符号的群岛,瓮声瓮气地问:“提督,这……这都是真的?”

    “比金子还真。”林涛的手指划过一张张海图,“这些,就是红毛番能横行四海的底气。有了它,大海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迷雾,而是一条条通往金山银山的大路。”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四个人。

    “先生们。”林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代变了。”

    他指着海图上那些密集的航线,和标注着“丝绸”、“瓷器”、“香料”、“金矿”的物产点。

    “我们以前,守着望海港这一亩三分地,想着怎么挡住海盗,怎么不让红毛番的船靠岸。”

    “可你们现在看看,”他的手在巨大的海图上画了一个圈,“这片海上,有多少财富?有多少我们闻所未聞的好东西?”

    “守?怎么守得住?”

    林涛的语气陡然加重:“别人端着金饭碗,从我们家门口路过,我们却抱着个破碗,连口汤都怕被人抢走!”

    “凭什么!”

    整个木棚里鸦雀无声,只有林涛的声音在回荡。

    钱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加速,他盯着那张海图,仿佛看到无数艘挂着三桅帆的红毛番大船,满载着黄金和香料,在蔚蓝色的海面上犁开白浪。

    而大宣,只是这幅宏大画卷里,一个封闭而沉默的角落。

    “我要一百艘镇远号。”

    林涛突然说。

    “什么?”刘师傅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一支由一百艘‘镇远号’组成的舰队。”林涛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我要让我们的船,跑满这海图上的每一条航线。红毛番能去的地方,我们都能去。他们能做的生意,我们也能做。”

    “他们的规矩,以后就是我们的规矩!”

    一百艘!

    孙总匠头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造一艘镇远号,已经掏空了他们的脑子,耗尽了他们一辈子的技艺。

    现在林涛张口就是一百艘?

    那不是造船,那是神仙才能干的活!

    “提督……这……这不可能……”孙总匠头声音发颤,“别说一百艘,就是再造一艘,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船里的好多东西,我们都还没看明白……”

    “对,就是要你们看明白。”

    林涛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身上。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肃穆。

    “镇远号,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是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它也是一个师傅,教会了我们应该如何战斗,教会了我们,铁和火,才是这个海上唯一的道理。”

    林涛说着,从沙盘角落里,拿起一枚代表着镇远号的小小船模。

    那船模做工精致,是他闲来无事亲手削的。

    “它已经上完了它所有的课。”

    林涛看着两位几乎把镇远号当成神明来膜拜的总匠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是你们让它永生的时候了。”

    他将那枚船模,轻轻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白的,属于船坞的巨大图纸上。

    然后,他沉声下令。

    “我命令,‘不朽’计划,现在开始。”

    “拆解镇远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