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扔海里喂鱼。”
那几个字像有重量,砸在他的耳膜上,然后沉进五脏六腑里,搅得他一阵阵犯恶心。
他看着不远处那些刚刚宣誓效忠的红毛番俘虏,他们正被老周的手下分批带走,要去领所谓的“薪水”和“干净床铺”。
这些人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夹杂着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根本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将亲手用大炮去轰击自己家乡的堡垒,打不准的下场是变成鱼食。
这哪里是雇佣文书。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钱理的喉咙发干,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条款,什么三等工匠待遇,什么包吃包住……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荒唐。
“钱先生,发什么愣?”
林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理一个哆嗦,差点把笔扔了。
他赶紧转过身,躬着腰:“提督,文书……文书已经记下了。”
“嗯,回头找人誊抄几百份,让他们按手印。”林涛说得像是在吩咐一件买菜的小事。
他拍了拍钱理的肩膀:“别想太多,咱们是讲道理的文明人,签了文书,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钱理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自己人?有这么对待自己人的吗?
就在这时,老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血腥气和海风的味道。
“提督,都安排下去了。”老周的声音洪亮,“听话的,都带去营房了。不听话的……已经跟他的上帝聊上了。”
林涛点点头,目光越过码头上的人群,投向了船坞的方向。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正围着一门缴获来的红毛番火炮,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尺子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对码头上刚刚发生的杀戮和收编,仿佛根本没看见,眼里只有那些钢铁疙瘩。
“老周,去把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叫上。”林涛忽然开口。
“叫他们?”老周一愣。
“再把你也叫上,还有钱先生。”林涛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都跟我来,有样好东西给你们看。”
钱理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好东西。
上一次林涛说有好东西,是拉着他们去看镇远号如何屠杀一个港口。
这一次又是什么?
……
一刻钟后,望海港最里侧,一个新建的巨大木棚里。
这个木棚是孙总匠头带着人赶工出来的,原本计划用作船只部件的预处理工场,地方极大,中间空空荡荡,只摆着一个用细沙铺成的巨大沙盘。
沙盘上,还残留着之前林涛推演攻击卡拉港时留下的痕迹。
钱理、老周、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四个人站在沙盘边上,都有些不明所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是一路被老周硬拽过来的,脸上还带着不情愿,嘴里嘀咕着“炮耳的受力还没算完”。
林涛没说话,他走到沙盘旁,从一个密封的铁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几卷用蜡纸包裹的东西。
他将那些蜡纸卷一一展开,铺在沙盘上。
那是十几张巨大的羊皮海图。
当第一张海图覆盖在沙盘上时,钱理的眼睛就直了。
沙盘上原有的,是他们大宣朝最详尽的海图,标注了从望海港到南方几个贸易港口的航线。
可林涛铺开的这张红毛番海图,范围大了十倍不止。
它不仅包括了大宣的全部海岸线,还向东、向南延伸出去,画出了一片片钱理闻所未闻的岛屿和陆地。
上面的标注更是密密麻麻,细致到让人头皮发麻。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个季节刮什么方向的风,哪个岛上有淡水,哪个土著部落可以用玻璃珠子换香料……
随着林涛将一张张海图拼接起来,整个沙盘很快被完全覆盖。
原本的“世界”消失了,一个无比广阔、无比真实、也无比危险的新世界,呈现在四人面前。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已经忘了他们的炮耳,两个人凑到沙盘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但他看得懂那庞大的范围。
他指着海图上一个标注着骷髅头和金币符号的群岛,瓮声瓮气地问:“提督,这……这都是真的?”
“比金子还真。”林涛的手指划过一张张海图,“这些,就是红毛番能横行四海的底气。有了它,大海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迷雾,而是一条条通往金山银山的大路。”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四个人。
“先生们。”林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代变了。”
他指着海图上那些密集的航线,和标注着“丝绸”、“瓷器”、“香料”、“金矿”的物产点。
“我们以前,守着望海港这一亩三分地,想着怎么挡住海盗,怎么不让红毛番的船靠岸。”
“可你们现在看看,”他的手在巨大的海图上画了一个圈,“这片海上,有多少财富?有多少我们闻所未聞的好东西?”
“守?怎么守得住?”
林涛的语气陡然加重:“别人端着金饭碗,从我们家门口路过,我们却抱着个破碗,连口汤都怕被人抢走!”
“凭什么!”
整个木棚里鸦雀无声,只有林涛的声音在回荡。
钱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加速,他盯着那张海图,仿佛看到无数艘挂着三桅帆的红毛番大船,满载着黄金和香料,在蔚蓝色的海面上犁开白浪。
而大宣,只是这幅宏大画卷里,一个封闭而沉默的角落。
“我要一百艘镇远号。”
林涛突然说。
“什么?”刘师傅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一支由一百艘‘镇远号’组成的舰队。”林涛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我要让我们的船,跑满这海图上的每一条航线。红毛番能去的地方,我们都能去。他们能做的生意,我们也能做。”
“他们的规矩,以后就是我们的规矩!”
一百艘!
孙总匠头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造一艘镇远号,已经掏空了他们的脑子,耗尽了他们一辈子的技艺。
现在林涛张口就是一百艘?
那不是造船,那是神仙才能干的活!
“提督……这……这不可能……”孙总匠头声音发颤,“别说一百艘,就是再造一艘,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船里的好多东西,我们都还没看明白……”
“对,就是要你们看明白。”
林涛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身上。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肃穆。
“镇远号,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是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它也是一个师傅,教会了我们应该如何战斗,教会了我们,铁和火,才是这个海上唯一的道理。”
林涛说着,从沙盘角落里,拿起一枚代表着镇远号的小小船模。
那船模做工精致,是他闲来无事亲手削的。
“它已经上完了它所有的课。”
林涛看着两位几乎把镇远号当成神明来膜拜的总匠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是你们让它永生的时候了。”
他将那枚船模,轻轻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白的,属于船坞的巨大图纸上。
然后,他沉声下令。
“我命令,‘不朽’计划,现在开始。”
“拆解镇远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