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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一份来自“自己人”的图纸

    拆解进入第七天。

    干船坞里的敲打声,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变得有了节奏。

    刘师傅不再破口大骂。

    他领着一帮徒弟,像庖丁解牛一样,顺着林涛画出的脉络,一层层剥离着蒸汽锅炉的外壳。

    拆下的管子、阀门、活塞,全都在钱理那儿挂了号,码放得整整齐齐。

    另一头,孙总匠头也摸清了门道。

    他用几十个千斤顶,硬是把船底龙骨的受力结构给“听”了出来。

    每拆一根钢梁前,他都先让徒弟用锤子敲出响,再用笔记下声音的变化。

    “这是个会喘气的铁架子。”孙总匠头摸着那些冰冷的钢梁,嘴里念叨。

    “咱们的活儿,跟大夫看病一样,得先号脉。”

    工匠们的脑子转起来了,手上的活儿也顺了。

    可新的麻烦,跟着就来了。

    刘师傅提着一根刚拆下来的传动轴,找到了孙总匠头。

    那根轴有水桶粗,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老孙,你来看看这个。”刘师傅把传动轴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孙总匠头正对着图纸比划,闻言抬起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轴。

    触手冰凉,质地紧密得不像凡铁。

    “怎么了?”孙总匠头问。

    “尺寸都量出来了,分毫不差。”刘师傅皱着眉头,“可这玩意儿,咱们造不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锉刀,对着传动轴的边缘用力一划。

    “刺啦——”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那根传动轴表面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反倒是刘师傅手里的钢锉,刃口卷了。

    “妈的,比金刚石还硬!”刘师傅把锉刀扔在地上。“咱们最好的百炼钢,也没这个硬度。”

    孙总匠头脸色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根传动轴。

    “不光是硬。”他指着轴承连接处的一圈暗色金属。“你看这儿,两种铁,像是长在一起的,没有半点缝隙。”

    “这叫什么工艺?”

    刘师傅也蹲下来,看了半天,直摇头。

    “不知道。还有那个大螺旋桨,老子让人用锤子砸了半天,就掉下来几块碎渣。”

    “拿去炉子里烧,它娘的烧不化!”

    工匠们能测绘出形状,能计算出尺寸。

    可他们复制不出材料。

    就像一个学童,能照着字帖把字写得一模一样,却不知道那墨是怎么磨出来的,那纸是怎么造出来的。

    钱理把这些新问题记在账本上。

    他找到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的林涛。

    “提督。”钱理把账本递过去,“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碰着硬骨头了。”

    “材料配比,还有一些精细部件的公差,咱们的炉子和手艺,都达不到。”

    林涛睁开眼,没接账本。

    他坐起身,看向远处码头边上,那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俘虏营。

    “会修船的红毛番,有几个?”林涛问。

    钱理愣了一下,赶紧翻开另一本册子。

    “回提督,一共二十七个。有管锅炉的,有修船帆的,还有几个自称是工程师的。”

    林涛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把那几个工程师,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

    四个金发碧眼的红毛番俘虏,被老周的手下押到了干船坞。

    他们身上穿着囚服,饿得面黄肌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当他们看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镇远号时,全都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台被剥开外壳的蒸汽机核心。

    那复杂的管路和巨大的齿轮箱,让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提督,他叫汉斯。”钱理在一旁小声介绍,“听说是从普鲁士来的,船上的总工程师。”

    林涛走到汉斯面前。

    “这东西,你认得?”林涛指着那台蒸汽机。

    汉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他看清那个巨大的三段式活塞结构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用蹩脚的大宣官话喃喃自语。

    “这是魔鬼的杰作……”

    “凡人……凡人是造不出来的……”

    林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汉斯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

    “你们拆了它?你们这群野蛮人!你们把神给杀了!”

    他冲着林涛嘶吼,唾沫星子飞溅。

    旁边的士兵立刻举起枪托,准备砸下去。

    林涛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问你。”林涛的语气很平淡,“这东西的图纸,你画不画得出来?”

    汉斯挺起胸膛,尽管他的身体在发抖。

    “休想!这是帝国的最高机密!我死也不会……”

    “老周。”林涛打断了他。

    老周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他的伙食,每天一碗稀粥。”林涛吩咐。

    “是,提督。”

    汉斯被两个士兵拖了下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另外三个俘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提督,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修帆的……”

    林涛挥了挥手。

    “带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一天,汉斯在囚室里大吵大闹,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全泼了。

    第二天,他没再吵,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蜘蛛网。

    第三天中午。

    老周走进了林涛的木棚。

    “提督,那家伙快不行了。”老周说,“躺在地上,就剩一口气了。”

    林涛正在沙盘上摆弄着几块木头。

    “带过来。”

    汉斯是被两个士兵架到干船坞的。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干了的柴火。

    当机油和钢铁的味道再次钻进他的鼻子时,他的眼皮动了动。

    他被扔在地上,正好对着那台巨大的蒸汽机。

    工匠们已经把最外层的管道全都拆了下来,露出了里面更加精密的联动齿轮组。

    汉斯看着那些熟悉的零件,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工程师看到杰作时的痴迷。

    “再问你一遍。”林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图纸,画,还是不画?”

    汉斯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

    “水……”他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周递过去一个水囊。

    汉斯抱着水囊,像渴死的鱼一样猛灌。

    喝完水,他缓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涛。

    “我可以画。”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但是,我需要工具,全套的绘图工具。”

    “我还需要助手,两个脑子灵光的助手。”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有……牛排。”

    “每天都要有牛排。”

    林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转头看向钱理。

    “听见了吗?”

    钱理赶紧点头。“听见了,提督。”

    “给他最好的待遇,比孙总匠头的标准还高。”

    林涛蹲下身,看着汉斯的眼睛。

    “欢迎加入‘不朽’计划。”

    他伸手,拍了拍汉斯满是污垢的肩膀。

    “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