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和老周还愣在沙盘前,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投名状”这三个字。
林涛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转身走出木棚,朝着不远处的灯火喊了一嗓子。
“孙总匠头,刘师傅,都过来一下!”
冶炼工坊和干船坞的方向传来几声应和。
很快,两个身上还带着机油和铁屑味的老匠头就小跑着进了木棚。
孙总匠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钳,脸上被炉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提督,叫我们啥事?是不是钢水的配比又有新想法了?”
林涛摆了摆手,指了指木棚中央的长桌。
“都坐。”
他自己先拉了条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拍在桌上。
“今天,不谈技术,谈谈咱们望海港的将来。”
钱理、老周、孙总匠头、刘师傅,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视线都落在那叠纸上。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一眼,满脸都是纳闷。
在他们看来,望海港的将来,不就是造出更大、更硬的船,炼出更厉害的钢吗?
这玩意儿还能写在纸上谈?
“钱理,你来念。”林涛示意道。
钱理拿起那叠纸,手还有些发抖。
这东西是他昨晚熬着夜,按照林涛口述,一字一句写下来的。
现在再看,他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调,念出了标题。
“《关于请求朝廷拨款,共同开发南海,扬我国威,创收万万两白银之可行性报告》。”
标题念完,木棚里一片安静。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周也皱起了眉头,他听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他就有点糊涂了。
开发南海?扬我国威?
这跟咱们望海港有什么关系?
钱理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第一,鉴于红毛番船坚炮利,屡犯我大宣海疆,臣林涛以为,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恳请圣上准许,以‘镇远号’之技术为蓝本,成立一支专属于朝廷的无敌舰队,号为‘皇家海军’。”
老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皇家海军!
这四个字像一团火,把他心里的那点迷茫烧得一干二净。
钱理的声音继续在木棚里回响。
“第二,舰队所需之钢铁巨舰,非寻常船坞能造。望海港愿为朝廷分忧,承担所有舰船的建造、维护及保养之重任。舰队所需之炮手、水兵,亦可由望海港代为训练,保证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听得有点明白了。
这是要把咱们这儿,变成专门给朝廷造船的地方啊。
听上去倒是个铁饭碗。
“第三,舰队建成之后,当以雷霆之势,南下扫清盘踞南海诸岛之海盗匪寇,荡平商路,护我大宣渔民、商贾之周全。”
钱理念到这里,特意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的拳头已经捏紧了,脸上满是兴奋的光。
“第四,南海商路一旦打通,我大宣之丝绸、瓷器可畅通无阻,换回红毛番视若珍宝之香料、宝石。此贸易航线,当由‘皇家海军’独家护航经营。据初步估算,仅此一项,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不下千万两白银。”
“第五,为达成以上宏图,前期需投入巨资。望海港愿献上缴获之‘镇远号’全套图纸及冶炼工艺。恳请朝廷拨付首批款项,白银三百万两,以作启动之用……”
钱理终于念完了。
他放下手里的纸,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看向林涛,声音发干。
“提督……这……这……这是画了个天大的饼啊!”
他指着那叠纸,手指都在哆嗦。
“三百万两?还是首批?咱们把整个望海港卖了都不值这个价!朝廷那帮人精,他们会信吗?”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也回过神来,两个人交头接耳。
“这……这哪是造船,这简直是在用嘴皮子印银子啊。”
“我算是看明白了,提督的意思是,让朝廷出钱,咱们干活?”
“可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还每年千万两,他当银子是大海里捞的啊?”
老周却不管那些,他只盯着林涛,瓮声瓮气地问。
“提督,这个‘皇家海军’,是不是归咱们管?”
林涛笑了。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钱理身上。
“老钱,你问朝廷信不信?”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林涛拿起桌上的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张承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抢东西的。现在,我把东西摆在他面前,不是让他抢,是请他来‘投资’。”
“他想要咱们的船,想要咱们的炮,想要咱们的技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直接抢,传出去不好听,还容易逼得我们鱼死网破。你看他今天,不就被咱们吓回去了吗?”
林涛把报告扔回桌上。
“但这份东西递上去,性质就全变了。”
“他不再是强盗,他是高瞻远瞩的‘投资人’。我们望海港,也不再是拥兵自重的海边武夫,我们是为国分忧的忠臣。”
钱理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有点理解了。
“那……那第二呢?”
“第二。”林涛的嘴角勾起。
“他想摘桃子,可以。”
“想白吃白拿,没门。”
“想当这个‘投资人’,想拿走每年千万两的收益,那就得先投钱进来,当股东。”
林涛站起身,走到沙盘边。
“他投了钱,派了人,咱们望海港就从一个扎手的刺猬,变成了他自己亲手种下的摇钱树。他还会想着怎么毁了我们吗?”
“不,他只会盼着我们长得更大,结出更多的果子。他会送钱来,送人来,甚至送政策来,求着我们造更多、更厉害的船和炮。”
整个木棚里鸦雀无声。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大概听懂了,以后干活,能有朝廷的银子拿,这可是好事。
老周的脑子也转过弯来了,他一拍大腿。
“我懂了!提督,您的意思是,把朝廷也拉下水,绑在咱们一条船上!”
“说对了。”林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一根木杆,在沙盘上那个代表“金银岛”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张承以为他拉走一船破烂,是占了便宜。”
“但他很快就会明白,那点破铜烂铁,跟这份报告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林涛的视线扫过老周和钱理。
“所以,咱们送给皇帝的第一份大礼,不是金银岛上的财宝。”
“而是这份报告,和我们打下金银岛这个事实。”
他用木杆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把金银岛圈了进去。
“报告里不是说要清剿海盗吗?金银岛,就是咱们给皇帝准备的第一个‘项目成果展示’。”
“咱们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出声势来。”
“然后把这份报告,连同金银岛上海盗的脑袋,一起送到京城。”
林涛扔下木杆,声音斩钉截铁。
“到那时,皇帝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