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过。
望海港的空气里,不再只有海水的咸腥,还混杂着一股浓重的煤烟和铁锈味。
码头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把新建的船坞围得水泄不通。
老周带着他手底下最精悍的一批亲兵,排成一面人墙,把激动的工匠、好奇的兵卒和麻木的俘虏全都拦在后面。
“都他娘的给我站稳了!谁敢往前多走一步,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老周的吼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响亮,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在他身边,林涛却显得很平静。
他只是看着船坞里那个静静卧在滑道上的古怪东西。
那东西也能叫船?
人群里,不少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它太小了,跟旁边还在拆解的镇远号残骸一比,就像巨人脚边的一个铁盒子。
它通体被刷成了黑色,没有高耸的桅杆,船身低矮,线条生硬,唯一的突出物就是中间一根直愣愣指向天空的铁皮烟囱。
“提督,这玩意儿……真的能动?”
老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怀疑。
林涛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船坞的尽头,孙总匠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日头,猛地挥下了手里的红旗。
“开闸!放水!”
他的嗓子喊得都劈了。
巨大的水闸被缓缓拉开,冰冷的海水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黑色的“铁盒子”随着水位的升高,开始轻轻晃动,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浮了起来。
刘师傅站在那艘小船狭窄的甲板上,死死抓着一根铜制的操纵杆,他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身边,两个年轻的学徒正用铁锹,发了疯一样往一个黑洞洞的炉口里铲着焦炭。
“成了!浮起来了!”
“这铁疙瘩竟然没沉!”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么重的铁家伙,掉进水里就该直接沉底。
孙总匠头在岸上,紧张地攥着一卷图纸,图纸的边缘都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动啊……你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黑色小船上。
它浮在水面上,除了被水流推着微微打转,再没有任何动静。
烟囱里只是飘着几缕无力的青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人群开始变得不耐烦,议论声越来越大。
“怎么不动啊?”
“我就说嘛,铁怎么可能在水上跑……”
就在这时,那根黑色的烟囱猛地一震。
“噗——”
一股浓稠的黑烟,夹杂着火星,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阵古怪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从船身内部传了出来。
“哐当……哐当……哐当……”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着铁栏。
小船的船尾,水面突然开始翻滚。
两个装着木板的轮子,在船身两侧像风车一样转动起来。
哗啦——
白色的浪花被搅起。
在数千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那艘丑陋的黑色小船,没有帆,没有桨,就那么凭空地、缓缓地,向前驶去。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动了!它自己动了!”
“天呐!神迹!这是神迹!”
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跳着脚嘶吼。
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激动得满脸通红。
就连那些红毛番俘虏,也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老周张大了嘴巴,手从刀柄上滑落,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
“真……真他娘的动了……”
船上,刘师傅再也绷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学徒,自己抢过铁锹,一边往炉子里猛铲煤,一边放声大哭。
“呜呜呜……动了……它动了啊!”
眼泪和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岸上,孙总匠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浸透了汗水的图纸,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身边的几个老匠头,也都个个老泪纵横,捶着胸口,又哭又笑。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们几乎没合过眼。
冶炼工坊的炉火就没熄过,打铁的梆子声昼夜不绝。
他们想了多少办法,失败了多少次,吵了多少架,甚至动过多少次手。
那个叫汉斯的普鲁士人,被他们榨干了脑子里最后一个齿轮的尺寸。
镇远号拆下来的零件,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研究,每一个铆钉的打法都不放过。
现在,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望,都在这艘小船划开的白色浪花里,得到了回报。
林涛没有欢呼。
他转身,对着身后两个亲兵说。
“把那个独眼龙约翰带过来。”
很快,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睛的海盗头子约翰,被押了过来。
他畏缩地看着林涛,又惊恐地看着港湾里那艘正在加速、灵活转向的黑色小船。
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港湾里兜着圈子,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像一把铁锤,一下下砸在约翰的心口上。
“看见了吗?”
林涛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约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看见了。
他认识那东西,那是蒸汽机。
可他妈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被塞进这么一个铁壳子里,却依然充满力量的版本!
这群大宣人,这群野蛮人,他们不是只会用丝绸和瓷器换金子吗?
“你们的船,那艘镇远号,在你们眼里,就像神一样,对不对?”
林涛看着约翰那只仅剩的眼睛。
“它巨大,坚固,无所不能。”
“可是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林涛指着港湾里那艘冒着黑烟的小船,它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港口里任何一艘靠风帆驱动的快船。
“我们把神拆了,把它大卸八块,把它的骨头和内脏都掏了出来。”
林涛拍了拍约翰的肩膀,约翰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看,它现在用另一种方式,活了过来。”
“虽然样子丑了点,个头小了点。”
林涛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但它会越活越多。”
“今天是一艘,明天是十艘,后天就是一百艘。它们会像海里的鲨鱼一样,铺满整个海面。”
约翰的脸色变得惨白,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那艘黑色的、不知疲倦的怪物,那只独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林涛说的不是疯话。
一个时代,被这群穿着绸缎的野蛮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砸开了。
“探路者一号”在港湾里展示了半个时辰,才缓缓靠回码头。
钱理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他熬了几个通宵,改了十几遍的《可行性报告》。
“提督。”
钱理走到林涛面前,神情肃穆。
“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钱理看了一眼那艘还在冒着热气的探路者一号。“这东西,真的能一路开到京城外的通州码头?”
“开不到。”林涛摇了摇头。“它肚子里的煤炭,撑死了跑出两百里。”
钱理一愣。
“那……”
“剩下的路,升帆走。”林涛指了指船上那根光秃秃的短桅杆。“它既是新时代的探路者,也是旧时代的送葬人。让京城那帮人看看,他们抱在手里的东西,马上就要过时了。”
林涛帮钱理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住,你不是去求人,你是去给皇帝送一份泼天的富贵。”
“一个能让他坐稳江山,开疆拓土,名留青史的机会。”
“他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那这个大宣朝,也就没救了。”
钱理重重地点了点头,捧着盒子,大步流星地登上了探路者一号。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探路者一号的烟囱再次喷出浓烟。
它调转船头,在“哐当哐当”的轰鸣声中,驶出了望海港,朝着北方那片深邃莫测的海域,犁开了一道笔直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