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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你管这叫铁棺材

    钱理看着那三艘掉头的福船,心里刚松下的一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福船没有走远。

    它们只是在河道中央转了个圈,随即像三头鲨鱼,一左一右,一后,将探路者一号夹在了中间。

    为首的旗舰上,周奎抱臂而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冲着这边高声喊话。

    “本将想了想,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

    他声音里的轻蔑,顺着风吹过来,刮得人脸疼。

    “万一你们这铁棺材半路沉了,淹死了朝廷命官,本将担待不起。”

    他身后的亲兵们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钱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水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钱大人,这孙子想干嘛?这是要押着我们走?”

    “他不是押我们。”钱理摇了摇头。“他是想玩死我们。”

    周奎的声音再次传来。

    “本将的旗舰,‘追风号’,是这天津卫水域跑得最快的船。”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鲨鱼皮鞘的宝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硕大的猫眼石。

    “这样吧,一个管账的。”他用刀鞘指着钱理。“咱们比比。”

    “从这儿到前面的三岔河口,大概十里水路。”

    “你的铁棺材要是能跟上我的追风号,本将腰上这把御赐的宝刀,就归你了。”

    他身后的官兵们笑得更欢了。

    “将军,您这不是欺负人嘛!”

    “拿追风号跟这破铁盒子比,杀鸡用牛刀啊!”

    周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就是要当着所有手下的面,把望海港这群人的脸,踩在脚底下。

    钱理的腰杆依然微微弯着,脸上还是那副谦卑的笑。

    “将军说笑了,我们这船,就是个代步的玩意儿,哪能跟将军的天兵宝船相提并论。”

    “不敢比,不敢比。”

    “不敢?”周奎的脸沉了下来。“你是瞧不起本将,还是瞧不起圣上御赐的宝刀?”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船上的水手们脸色都变了,这明摆着是耍无赖。

    钱理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既然将军有如此雅兴,下官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朝着周奎拱了拱手。

    “那就,请将军手下留情。”

    周奎哈哈大笑,转身对自己的船长下了命令。

    “升满帆!让这帮南蛮子瞧瞧,什么才叫船!”

    追风号上,水手们像猴子一样蹿上桅杆,一面面硬帆被迅速扯起,兜满了河口的风。

    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随即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前窜了出去。

    “钱大人……”老水手急了。

    “风向顺着他们,咱们这……”

    钱理没有看他,只是转身对着船舱的门喊了一声。

    “刘师傅的徒弟!”

    那满脸煤灰的半大小子立刻探出头来。“在呢,钱大人!”

    “林提督出发前怎么交代的?”

    半大小子挺直了胸膛,扯着嗓子吼道。

    “提督大人交代!锅炉给老子往死里烧!烧炸了,他担着!”

    钱-理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前方那艘已经拉开近百步距离的追风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就烧。”

    “好嘞!”

    半大小子兴奋地缩回头,船舱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刻,所有人脚下的甲板猛烈地一颤。

    “哐当……哐当……哐当……”

    那沉闷的轰鸣声,陡然升高了八度,变成了一头野兽愤怒的咆哮。

    船身中间那根黑色的铁皮烟囱,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剧烈抖动。

    “噗——”

    一股比之前浓黑三倍的烟柱,夹杂着通红的火星,冲天而起,把天空都染上了一层灰暗。

    船尾两侧的明轮,转速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把浑黄的河水搅出两个巨大的漩涡。

    探路者一号的船头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

    没有加速的过程。

    它就像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整艘船“轰”的一声,向前直直地撞了出去!

    甲板上的水手们没站稳,东倒西歪地滚成一团。

    钱理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去看水手们的狼狈,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道白色的帆影。

    追风号上。

    周奎端着一杯热茶,正和身边的副将谈笑风生。

    “看见没,这才叫速度,这才叫气派。”

    “那烧火棍弄出来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

    副将谄媚地笑着。“将军说的是,那铁棺材估计连咱们的浪花都吃不着了。”

    话音刚落,一个亲兵指着后方,结结巴巴地喊。

    “将……将军……您看!”

    周奎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视野的尽头,那个黑色的铁盒子,正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撕开水面,笔直地冲了过来。

    它没有船帆的优雅,也没有划桨的韵律。

    它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钢铁蛮牛,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色伤疤。

    那“哐当哐当”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像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追风号上每个人的心脏。

    “快!再快点!转舵!打满!”周奎的声音都变了调。

    船长慌忙下令,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着船帆的角度。

    可没用。

    风的速度是有限的。

    但烧开水的力量,仿佛没有极限。

    在数百名大宣水师官兵不敢置信的注视下,那艘丑陋的、冒着黑烟的铁棺材,从追风号的侧面蛮横地冲过。

    它掀起的巨浪,狠狠拍在追风号的船舷上,让这艘威风凛凛的战船,像个被扇了一耳光的泼妇,剧烈地摇晃起来。

    周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副将一把扶住。

    他顾不上狼狈,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探路者一号没有停。

    它超过了追风号,超过了三岔河口,继续像一根黑色的楔子,钉向远方。

    直到它的身影,在水雾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河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追风号和另外两艘福船,像三只呆头鹅,傻傻地漂在水上。

    船上的官兵们,一个个张着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跑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那不是船。

    那是妖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那个黑点,调了个头,又慢悠悠地开了回来。

    “哐当……哐当……”

    那声音不再狂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德性。

    它停在了追风号的面前,像一个打完架,正在擦拭拳头上血迹的胜利者。

    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也变得稀薄。

    钱理站在船头,崭新的官袍上落满了煤灰,他朝着周奎,又拱了拱手。

    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谦卑笑容。

    “将军。”

    “承让了。”

    周奎的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然后又变成了青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当着他几百号手下的面,被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铁棺材”,碾得粉身碎骨。

    钱理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手下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刀。

    “噌——”

    宝刀出鞘,寒光四射。

    他身边的副将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杀人。

    周奎却看也没看钱理,只是咬着牙,把刀连同刀鞘,一起扔给身边的一个亲兵。

    “给……给他送过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跳上小船,把刀划了过来。

    老水手接过宝刀,献宝一样地捧到钱理面前。

    钱理接了过来,拔出半截。

    刀身上映出他那张沾着煤灰的脸。

    他把刀插回刀鞘,随手递给老水手。

    “拿着,回头给提督削甘蔗用。”

    说完,他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笑容依旧。

    “多谢周将军的厚礼。”

    “下官还要赶着进京呈递公文,就不多叨扰了。”

    他转过身,对着船舱里喊。

    “走吧,去通州码头。”

    “哐当……哐-当……”

    探路者一号的烟囱再次喷出黑烟,调转船头,不紧不慢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只留下三艘巨大的福船,和船上那个丢了魂的将军,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