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自然而然地接过林熹望的话，继续道：
“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能不能获得道具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还是那句话，能活到现在的玩家，
百分之九十都不是笨蛋。
不至于在经历了三十天，早就了解过这个游戏的开箱规则后，
仍然被这样浅显的文字游戏欺骗。
可偏偏有些时候，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想起「聊天室」内几乎“群起而攻之”的风向，
京云岫闻声抬眸：“重要的是，煽动性。”
姜莱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一把捞起差点“肇事逃逸”的小当康，
小家伙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登时便乖乖收好了打算“降人十八踹”的蹄子。
软软绵绵地窝进了姜莱怀里，任由她摆弄着。
沈青燃看得直呼“白眼小猪”。
好在还有菇菇和树树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姜莱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小当康的四条腿，
一会扒拉一下这条，一会拨弄一下那条。
片刻后，她吐出几个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说着，话音又陡然一转，
“更何况，大家压抑太久，也需要一个发泄口了。”
突如其来的末世破坏了无数原本幸福的家庭，
让爱与爱分离，让恨与恨碰撞。
对于千千万万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来说，
三十天还不足以彻底湮灭他们人性的底线。
当天光投下，或许会照出他们身上的阴暗面，
但同时也能清晰地看见属于人类的轮廓。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副原本就因为末世到来，而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皮囊，
就要彻底滑落了……
这并非是人类的脆弱，
而是被迫与血亲分离的苦楚，是长达三十天的心惊胆战，
是绝望的处境，也是破碎的希望。
“可是，这些人难道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吗？”
谢影忽然开口。
姜莱抬眼看去，男人懒洋洋地靠在卡座上，
那张原本具有少年气的脸庞在此刻显露出几分阴翳。
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脖子上的橙色耳机，
上挑的眉尾带出些许锐利。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但却是事实。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他。
楼无咎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谢影的肩膀，
却没能阻止他继续开口。
谢影再次道：
“他们连「排行榜」都上不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杀死你们，取而代之？”
他能够以「电子幽灵」的形态游走在「聊天框系统」里，
自然也能看见「聊天室」里的各种发言。
再结合几人刚刚的讨论，他就算再蠢，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人对他的朋友怀有恶意。
他们在聊天框里畅想着，想要杀死他的朋友。
谢影有些不太高兴。
他早就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异种」，
又为什么成为「异种」。
总之在有限的记忆里，他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哪怕通过对「玩家」的观察，他汲取到了许许多多与人类有关的事情，
但一些属于人的情绪和思维，终归是模糊的。
他只觉得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记得曾经几时，他见过某个「玩家」在聊天框里对着另一个人破口大骂。
言语间用尽了肮脏的字眼，充斥着仇恨与敌意。
可后来，当那个人真的要死去了。
那名「玩家」反而是唯一一个为了拯救他而放弃了自己生命的人。
人类啊，似乎总是在用恨去考验爱。
游走在数据间的「电子幽灵」努力学习着，却始终弄不清那样的感情。
“人类太复杂了。”
谢影无数次这样想。
他们爱恨交织，他们向死而生。
——就像现在，姜莱所说的，他也感到有些迷糊。
姜莱说：
“他们来挑战我们，不一定是因为想活。”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求死吗？
谢影很疑惑。
听见姜莱的话，京云岫眸光微动。
或许有很多人早就不愿意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们可能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死亡，可能见证了无比惨烈的厮杀，
可实际上……
他们只想要平凡的人生，想要回家后冒着热气的饭菜。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一定有人无数次在心里呐喊。
他们看似还和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搜寻物资，
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生命体征。
但内里已然是一具空壳。
为什么要活着呢？
他们不清楚。
像是失去了锚点的小舟，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飘荡，
任何一道海浪打下，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可就这样窝囊地死去，似乎又辜负了什么。
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那些羁绊。
于是就这么痛苦又空洞地行走在无边孤寂中，
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那个，值得奔赴的理由。
“自杀也好，杀人也罢。”
姜莱轻笑一声，
“总之，这是一个罕见的，可以‘名正言顺’杀人的机会。”
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寒风里，
“也是可以名正言顺死去的机会。”
谢影愣住。
楼无咎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余光里映出了其余人的影子。
他们看向谢影，却只是在聆听他的发言。
哪怕听起来有些“反人类”，
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异样的神情。
他的目光落在虞瓷身上，忍不住扶额——
总算明白谢影为什么喜欢和虞瓷“玩”了。
在听完姜莱的话后，两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眼神清澈得不行，都带着一点迷茫和一点“居然是这样”的惊叹。
倒是姜莱本人，在说完后就点开了「聊天室」，
打算趁着还没有进入「惩罚时间」的这两分钟，
再观察一下大体的动向：
「周望旺」：“惩罚时间什么时候结束啊？为什么连个准信都没有？！”
「吴钢」：“不公平啊，我们普通玩家怎么去杀「排行榜」上的大佬，系统不能再给点特殊福利什么的？”
「平青云」：“完了完了完了，我们不会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吧……”
「顾复」：“管他那么多，你们没听见吗？那可是「免死金牌」啊！”
在一片混乱里，属于第一场游戏的「极寒」时间，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