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上的佛珠。
偌大的堂屋一时没人敢言语。
只见裴执玉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
一下,两下。
每个人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裴老夫人登如初梦醒般,突然唤了他一声——
“执玉。”
裴执玉没有理会她。
他的目光越过了屋内影影重重的人,长久地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看着她被咬得红艳艳的唇瓣。
看她晶莹的泪珠挂在雪白的腮边。
裴执玉将佛珠收拢在手心。
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昨日,他觉得她纯真得可怜,便想让她看看这世道险恶。
如今,他竟突然觉得自己来得有些迟了。
“世间污浊,良知便更难易得,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裴执玉突然说。
他的声音清寒而沉缓,如同古寺暮钟,沉沉落于人耳畔。
“你尽管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余下的交给本王。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是连叫人都忘了。
郑时芙以为殿下会说她愚蠢,说她可笑。
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这么大个人了,竟还会傻傻地受人蒙骗。
甚至把那不怀好意之物,欢天喜地地送给了他。
却被没想到殿下竟说——
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尽管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时芙突然哽了一下,她咬紧了唇瓣。
浑身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裴执玉抬眸,望向裴老夫人:“这串佛珠是在我手上。”
男人的声音冷淡。
“她在昨日识字的时候说,是老夫人送给她的。”
此话一出,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梁氏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谁都意想不到,郑时芙口中的无稽之谈,既然是真的。
殿下竟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佛珠?
而在裴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大丫鬟,竟是为了陷害旁人。
如此不择手段!
裴老夫人闻言,面色也是沉了下来,又是转头望向了佩兰的方向。
“佩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兰咬紧了唇瓣,浑身僵硬。
感受着殿下的威压,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脸色苍白,直直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响。
膝盖撞击石板疼得佩兰浑身一颤。
“殿下……殿下恕罪……”
她从没想过郑时芙不过一个小小的奶娘……
她竟能在殿下的书房里习字?
殿下竟还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佛珠?
不——这绝对不可能!
“奴婢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都是无心之失……”
佩兰的话还未说完,却听见殿下冷淡的声音:
“报官发卖,说她偷盗之物价值万两。”
他的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价值万两,这罪极重。
殿下此话一出,佩兰的命是保不住了!
佩兰脸色惨白,浑身一下子便瘫软了下去。
青书便不由分说的上前,便将她拖了出去。
佩兰求饶的声音响了一路,屋内是鸦雀无声。
只有时芙缓慢抬头。
瞧着殿下横眉冷竖的面容。
他手持佛珠,日光透过纵横的窗棂照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
叫他一般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
像是一尊玉面阎罗。
时芙的心脏却缓缓、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从未……从未有人如此坚定的。
为她撑腰。
梁氏噤若寒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却又听见裴执玉冷冽的声音。
“梁氏,送去祠堂,罚跪三日。”
梁氏不可置信地抬眼。
她刚从祠堂出来不久,身上的伤还未好。
在祠堂内不许饮食,若是真跪了三日。
只怕是人都要不行了……
裴执玉人冷,心硬。
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太重了。
裴老夫人就算是当时误以为是时芙犯下的事情,却也没有想过要这样惩处……
她有些于心不忍,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只听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
他毫不留情。
“你自己院内的人手脚不干净,你却处理不好。”
“梁氏佛口蛇心,你便要这样的人来陪你诵经。”
“王府一团污垢,善恶难辨。”
他的一字一句,语声不高。
“这就是你日日信的佛吗?”
男人掌心的佛珠绳线骤断,一圆润珠粒簌簌滚落,撞在地面叮当作响。
梁氏的脸色白了起来。
这就是你日日信的佛吗?
裴老夫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着满地散落的佛珠,缓慢地闭了闭眼眸。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驭下不严,是老身的过失,便按照你的法子办吧。”
裴执玉神情冷漠:“母亲,你护不住她,却还要把人从本王的锦绣堂带走。”
他走到时芙身边,又是淡淡看她。
“走。”
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涌入鼻尖。
时芙看着满地散落的佛珠,只觉得脑袋发白。
她听着殿下的吩咐,什么也不敢多说。
紧忙跟着殿下出了梧桐院。
日光洒在他的身上,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殿下本就身形挺拔,身着宽袍大袖,更显得身姿疏朗。
衣袂垂落得宽松而舒展,行走间袖角轻扬,自带威仪。
他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山,沉静、孤直,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时芙只敢悄悄看上一眼,便飞快垂下眼。
耳畔传来青书含笑的声音。
“时芙姑娘若是下次再想送殿下东西,定是要好好选一回。”
时芙微微一顿。
“谢谢你,青书。”
她是该好好感激殿下。
真心实意地为殿下送去礼物。
…………
时芙办了一整日的差事。
傍晚的时候,裴老夫人大概是为了弥补她,还特地差了林嬷嬷,又是给她送了些赏赐。
这回她赏得贵重,都是些贵重的首饰、银子。
然后又是说:“老夫人从前的许诺还是在的。”
“她知晓你的秉性,日后定是会和殿下一样,用人不疑。”
时芙领下了赏赐,又是与翠翠一同分了首饰。
可去老夫人院子的事情,倒是不敢再提了。
因为她觉得……殿下似乎有些不喜。
至于小公子断奶后,她到底该怎去哪里……
还是之后再说吧。
时芙忙活了一整天。
夜里才得闲,手捧着自己近日写得课业,回到了自己的偏屋。
她将那叠厚厚的课业放在桌角,又点上了一盏烛灯。
已经学了整整三日了。
殿下已经将和离书的内容全部教完了。
王府许她的月钱,足够她在京城养活自己和小宝。
时芙想到这里,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安静地坐在桌前,烛火幽幽,映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
郑时芙从锦盒里抽出一张宣纸。
她将素笺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四角。
然后在砚台上轻轻加了水,执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的研磨。
时芙的动作很慢,很稳。
烛火映着她平静的眼眸。
其实这一个瞬间,早就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的幻想过千百回了。
从前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重大的日子。
她一定是气势汹汹,一定是欣喜若狂。
可真到了此刻。
时芙才发现,是如此平静且简单的一个夜晚。
她在此刻,脑子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想,毫无挂碍。
她只是用笔蘸了墨,全凭意识,在宣纸的最上方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了——
“和離書”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