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提着个篮子,站在腊梅树底下。
她仰头瞧着高高的枝桠,心底有些发憷。
这里是王府的后花园。
廊下立着一株独干腊梅,干身笔直,足有四五丈高。
枝梢探过檐角,站在树下,便隐隐能闻见一阵暗香。
这株高杆腊梅生得挺拔,低处花枝稀疏,上好的花瓣都开在高处。
殿下每日午时下朝后,都一定会经过这里,再到了书房。
只要等殿下来的时候,她从树上跌落到了殿下脚边。
身子不慎摔伤,又是吐出一口鲜血。
殿下知晓她知错了。
此刻是为了做腊梅蜜糕赔罪才摔成这样,定是会心软。
她吐着血求殿下不要赶走她。
小公子再趴在她身上哭上一哭。
只怕殿下也说不了重话,也定是不会讲将她赶走了。
时芙心中盘算着,还是仰头瞧着这老梅树高高的枝冠。
还真是好高啊……
她这一辈子规规矩矩。
从不会说谎骗人,也是从未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情。
还是在殿下的跟前。
时芙咬着唇瓣,先是抬手拾了低处零星的梅花,放入篮中。
装了装样子。
矮处的梅枝桠逐渐空了,她又是踮起脚尖。
提着裙摆便攀住粗糙枝干往上爬。
才够到两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贱婢!你这是在做什么?”
时芙心头一慌,脚下一滑,狼狈地落回地上。
转头便见三夫人梁氏,立在廊下,此刻正横眉冷竖的瞧着她。
她穿着一身浅色夹棉绫袄,配素色长裙,头上只一支素银簪。
梁氏的衣着不似从前那样张扬,身后也只带了零星一个仆妇。
可瞧着她的眼神,却还似从前那般。
含着几分恨意。
时芙心道不好,急忙垂下眼眸,下跪行礼。
“回夫人的话,奴婢是瞧这梅花开得正好,是想采了做些蜜糕小酥。”
梁氏垂眸,缓慢打量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然后冷笑了一下。
“瞧见花便随意摘了,你以为这王府是你家不成?”
时芙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语气也更恭敬了几分。
瞧着时辰,殿下立即是要回府了,她只想快些将三夫人请走。
“奴婢从前在锦绣堂便摘过槐花做糕点,那时也问过黄嬷嬷。黄嬷嬷是点过头的。”
黄嬷嬷那时说王府从前也是会折了花去做糕点。
是不打紧的。
谁知梁氏听见这话,面上竟是更沉了。
“你竟是敢拿锦绣堂来压我?”
时芙闻言一顿。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过是想给殿下做些糕点。”
梁氏听见殿下,心底是越发不虞。
从前她一个小小的丫鬟,仗着有锦绣堂的小公子撑腰。
竟是叫殿下开了祠堂,用家法处置了她。
她一连休整了几个月,如今听闻这贱丫头便殿下厌弃,连夜赶出院子。
才终于心情大好,出门散心。
谁知刚好就碰上了。
这丫鬟竟还是不知死活的妄想用殿下来压她?
她以为自己离了殿下,仍旧能春风得意吗?
“谁不知晓你在殿下的院子犯了错事,得了殿下的厌弃,被殿下赶出来了?”
时芙闻言,脸色一白。
只听那疾言厉色的声音继续道——
“你以为你做了些糕点,殿下便能吃吗?殿下是什么烂东西都能入口的吗?”
时芙听着三夫人不依不饶的声音。
便知晓她是存了心想来找自己的麻烦。
时芙咬了咬牙,忽然就道——
“是奴婢的过失,请夫人责罚!”
梁氏瞧着时芙低眉顺目的模样,终于像是知道怕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心中忽然就畅快了起来:“你以为你认错了,本夫人就不会罚了?”
梁氏好不容易等到她被殿下厌弃的消息。
此刻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无论你在何处,都不过是个奴婢!你以为如今还会有人给你撑腰不成?”
时芙瞥着三夫人身后忽然出现的衣角,她垂着脸没说话。
她只是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自己的脸。
果然,梁氏一瞧她那张妖艳的脸。
一想到自己从前在祠堂受下的苦楚,心里便来气。
“嬷嬷,给我掌她的嘴!”
眼见那人高马大的嬷嬷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又是高高的扬起了手掌。
“你这贱骨头,不打便是要失了规矩!”
时芙咬着唇瓣,盯着她厚厚的手掌。
只怕她一手下去,自己的脸颊便是要高高肿了起来。
那石青色的衣角缓慢近了。
大概是五个巴掌的距离。
五个巴掌落下,定是比从树上摔下来的还要疼。
鲜血只怕能喷到殿下衣角上。
时芙想着,又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好似英勇就义般,把自己的脸颊伸得高高的。
“呜呜呜,夫人!就算您打死奴婢,奴婢也要给殿下做糕点……”
只听啪得一声清脆的响——
时芙浑身轻轻一颤。
“啊,好疼……”
她话音刚落,可料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时芙茫然的睁开眼眸。
瞧见的便是梁氏惊恐的眼神——
殿下一身石青色的朝服,一手持着佛珠。
一手握着青书随身的佩剑。
凌厉而漠然。
而方才那一声脆响。
便是殿下持着手中的长剑,抽到了那嬷嬷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
是剑身触及皮肉的声音。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嬷嬷,此刻竟是被打得摔到了地上。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脸上竟是有一道长长的剑痕。
时芙不可置信的抬眸,一下便对上了殿下那双冷漠的墨瞳。
她的心尖一颤。
一连串的呜咽还未出口,就这样堵在了喉头。
梁氏骤然瞧见了殿下,心中又惊又俱,急忙上前扶住了摔在地上的嬷嬷。
瞧着她被打得嘴角渗出血,双手都在发颤。
“殿下!我不过是在处置一个罪有应得的丫鬟。”
“您何故就这样发落了我的嬷嬷?”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
“她所犯何事?”
梁氏冷笑:“她在王府肆意妄为,要上树采花,没有半分规矩。”
“我上前阻止,还口口声声说宁愿死也要给您做糕点。可我记着,您从不喜食甜腻的糕点!”
“打都没打,便开始喊疼了!”
裴执玉忽然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女人。
眼眸红彤彤的,眼泪盈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她脸上没伤。
男人将视线缓慢下移,便瞧见她膝盖此刻正直愣愣的跪在鹅卵石上。
裴执玉随意将手中佩剑插入青书剑鞘。
长腿便往时芙跟前迈了一步——
梁氏见状,心中暗喜。
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殿下明察秋毫,此等妖孽的惺惺作态,定是入不得他的眼!
只怕她也要落得跟那嬷嬷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