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烛火摇晃。
室内烧着炭,不大的寝卧里暖溶溶的。
时芙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刚刚沐浴过,也来不及绞干湿发,便忙不迭地钻进了被窝里。
她今日开心极了!
今日殿下为她做主,要郡主从自己的月例银子里扣出二十两,算是给她和离的补偿。
加上郡主的二十两,日后她一个月便能在王府得了七十两的月钱。
等于养小宝和租宅院的钱,全都是郡主出的。
其余的五十两她可以原封不动地攒下来。
时芙从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一个月竟能赚到七十两银子!
七十两!
把从前的她卖了,都卖不到七十两!
满心欢喜地想到这里,时芙眉眼弯弯,又从枕头下掏出了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将银子一块块地从荷包里掏出来。
昏黄的烛火映在银块上,小巧的碎银在她手心熠熠闪着光。
她将银子一两一两地数清楚。
前些时日与周培方和离时,周培方一共给了她一百两,算是结清了江南的田地和租屋。
算上她入王府攒的银子,如今一共就是攒了两百两。
除此之外,时芙又是慢吞吞的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沓银票。
那银票是周培方当日为了羞辱他,砸到她脸上的。
虽然那时候她心底难过,但看着满地的银票,最后还是一张张捡起来了。
足足有一百两。
时芙知晓这两百两或许是周培方全部的积蓄了。
其中有大半或许还是郡主所赠。
那时候捡起银票觉得憋屈,这时候看着倒是不憋屈了。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殿下今日为她撑腰,叫周培方道歉了。
时芙盯着手心的银子,眼前莫名浮出殿下的容颜——
今日殿下穿着一身清玉色的袍袖,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前。
长身玉立,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只淡淡一个眼神,便叫周培方再不敢多言。
她能有今日,全都得依仗殿下。
时芙想起那双淡漠的黑瞳,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她忽然将银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银质偏软,齿尖落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
殿下为她在王府内撑腰也是真的。
时芙捏紧了手心的银子,开心地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
身子一轻,一不小心便滚到了床榻下面去。
“咚”的一声闷响。
乐极生悲般,时芙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脑子一空。
一阵钝痛猛地窜上来,疼得她抽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因为这一道闷声。
叫她听见屋外的脚步声逐渐重了。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芙一顿。
心想都到了午时,不会小公子和翠翠闹脾气,又跑来了吧?
她才不想叫小公子知道——
她数银子开心的滚到床榻下头去了。
定是要被他嘲笑一整年。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时芙急急从地上爬起来,将乱糟糟的被褥盖在银子上。
整个人便慌乱的坐在桌前,挺直了脊背,装模作样的摊开了一页书。
只听见房门传来吱呀一声。
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吹响了她手中的书页。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一道男声泠泠传来,时芙讶异抬起头——
瞧见的竟是殿下的身影。
殿下好似刚刚沐浴过,长发微湿,只用一根素色锦带松松束着。
他着一身素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玄色狐裘,便这样进了她的屋子。
一踏入房门,烛火便柔柔落在他面上。
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他利落的骨骼线条,鼻尖泛光。
阴影顺势漫过眼窝,描绘他深邃的眉骨,衬得那双凤眼幽幽。
颀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使周遭夜色一瞬间静了下去。
时芙一顿,又轻轻唤了一声。
“殿下……”
她想要站起身,可殿下却是随意挥挥手,叫她坐下。
然后。
一股浓郁的沉水香挟着冬夜的凉意,便落到了时芙的身边。
好似北国覆雪千年的山脉。
高远、沉静。
白雪皑皑。
时芙怔怔地看着他,便见殿下解了身上的狐裘,自然的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只轻轻一伸,便自然地取过她面前的文书,垂眸细看。
“最近是有什么疑惑?”
时芙瞧着殿下手里的文书,又是急忙解释:
“这是那位林月娘的和离书,奴婢与您说过,她受了极多的苦,奴婢便想着帮她一把。”
“……就像殿下帮奴婢那样。”
裴执玉淡淡瞧着眼前这份和离书。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坚韧和倔强。
是比从前好看了许多。
他挪了视线,望向身边的女人。
烛光映着她雪白的腮。
幽幽的烛光落在她水汪汪的杏眼里。
天底下,是没有比她还要勤恳的学生。
裴执玉轻轻地笑了一下:“往后所有人的和离书,你便打算拿了你自己的那份,改成苦主的名字。”
“然后助她们和离?”
时芙抿着唇,又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男方不愿和离呢?”
时芙犹豫了一下:“……那便将和离书送上官府?”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低低的。
“若是送上官府仍旧不愿和离呢?”
他半阖的凤眸淡淡扫过她:“譬如这林氏遇见的丈夫,绝不会轻易和离。”
时芙忽然沉默了。
不愿和离……周培方从前也不愿和离。
她束手无策。
若不是殿下出面,周培方又早已找好了下家,心心念念要与郡主成婚。
自己便也无法和离。
男人与女人不同。
男人能休妻,就算是女子十分不愿,却也得乖乖接受。
可若是男子不愿和离,女人便只能束手无策。
时芙咬紧了唇瓣,心中只为天下的女人叫屈:
“可是这月娘被丈夫动辄打骂,已然是命悬一线,若是再拖下去,她便要死了……”
“那你便能状告他。”
时芙一怔,便这样对上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的眼瞳很黑,很静。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的声音在继续——
“你若是今后想要为她们和离,便会遇到更多的难处。”
“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你便要想到更多的路。”
时芙就这样抬眸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咚咚作响,一时间竟忘记了挪开目光。
“律法规定,丈夫殴打是妻子致伤,属于义绝,官府必须强制判离。”
“而有一类人,则叫作状师,他们为受屈的百姓代写诉状。”
时芙安静的听着殿下的声音。
“民间许多百姓不识字,可状告必须有状纸,有格式,需呈清关键事实,言辞得当。”
“若是写漏事实,措辞失当,衙门便会不收,甚至反打原告。”
时芙指尖轻轻的颤了颤,她极力的理解殿下话语中的意思。
“所以……殿下便是奴婢的状师?”
若不是殿下,她甚至可能要成了被反打的原告?
男人忽然笑了。
他缓慢阖下眼眸,望着她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当日的和离书是你亲笔写下,你是你自己的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