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有些承受不住殿下这样的眼神。
她忽而垂落了眼帘,不去看他。
她没有打算再也不见殿下,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殿下。
时芙想要缩回自己的手,可男人握着她的手腕未松。
“抬起头来。”
男人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时芙咬着唇瓣抬起头来,瞧着殿下沉沉的眼神,她哆嗦着,连带着殿下握住她的那只手腕,也是抑制不住的轻轻发起了颤。
她从来没想过来王府是给殿下喂奶。
如果知道是这样,当初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
她就算是之前没读过书,也知晓礼义廉耻,她不想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
如今在她跟前的是殿下。
这样病弱、这样可怜……又这样好的殿下。
这样好的殿下,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芙的手腕仍旧是被殿下牵引着悬在空中,她轻轻的开口:“殿下请别的奶娘也是一样的。”
男人缓慢的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你哄孩子与哄本王不同吗?”
听见殿下这话,叫时芙忽然间呆了呆。
相同?
殿下与小公子哪里相同呢?
可时芙不敢说。
男人冰冷的大手忽然抚上了时芙的脸颊。
粗粝的指腹在她雪色的腮边轻轻摩挲。
那样似有若无的痒意,叫时芙的浑身莫名紧绷,胸前是越发湿濡。
他低哑的声音很像是在引诱:“本王想给你一个名分。”
一个他早已筹谋好的名分。
一个以青苗法之名所求来的恩典。
他派青书去江南的民间查了,妥善安置卖身葬父少女的人,不是周培方。
而是她。
想要求着周培方惩治了那些乡绅豪强的人,也是她。
她才是最应该因青苗法而论功行赏的人。
女人带着些软肉的脸颊轻颤了起来。
然后裴执玉就听见了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不行!”
“殿下已经帮助了奴婢很多,奴婢不能挟恩图报。”
“挟恩图报?”
裴执玉一顿,简直是要被她的话气笑了。
“你何以为挟恩图报?”
时芙低低的垂着头,声音也是发着闷:“给了名分便有了姻缘,这是两个相爱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时芙从未想过要同殿下做这样的事情。
她怕她污了殿下的床榻。
裴执玉捏着她细腻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与她对视,深深的眼眸就这样凝着她。
然后时芙就看见殿下薄唇轻启,喑哑的声音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落入她的耳畔——
“我就是喜欢你。”
时芙只觉得耳畔又是嗡的一声。
她想要挣脱开殿下的手,可殿下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说:“本王懂得什么叫喜欢。”
时芙忽然就抬起了眼眸:“殿下身边从未有过女人,怎么能懂得什么叫喜欢呢?”
喜欢是要同床共枕的,是要时时刻刻地念着一个人。
是因为那个人足够优秀。
可她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大字不识、身无长物。
不过是个乡野村妇。
还是个生过孩子的乡野村妇。
时芙的声音轻轻发着颤:“殿下是因为愧疚,才想要给奴婢一个名分,可奴婢不需要殿下的愧疚。”
殿下对她已经够好了,她不想因为殿下的这一点愧疚,去坏掉了殿下的名声。
叫殿下被所有人议论纷纷。
殿下值得更好的人。
感受着跟前女人躲闪的眼神,裴执玉浑身的脊骨忽然一松,他掀了凤眼。
“那你呢?你知晓什么叫喜欢?”
时芙坦然的点头:“是。”
男人忽然便笑了:“是因为爱过周培方?”
时芙垂下眼睛,半晌后才说:“是。”
“所以在本王的身上,你没有找到从前与周培方的那种感觉?”
殿下怎么能跟周培方相提并论呢?
“没有一点点喜欢……”
喜欢吗?
时芙不知道。
时芙只是怕自己这样狼藉的名声玷污了殿下,叫殿下受累,叫殿下被文官弹劾,被天下所指。
更何况她也不做想妾,不想做通房,不想做暖床的丫鬟。
她宁愿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奶娘。
女人终于不吭声了,她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裴执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指骨轻颤,只觉得寒症从四肢百骸漫了上来。
有那么一瞬间——
他几乎是忘记了自己学过的所有礼仪规矩、心思算计,便想直接去书房提了剑。
不管不顾的便将周培方乱剑砍死。
他要压着郑时芙去看那一滩烂泥,然后一字一句地问:“如此便也喜欢吗?”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感受着女人良久的沉默,裴执玉忽然就松了手。
他阖下凤眼,一点点弯了脊骨,紧绷的脊背靠在榻上,浑身的肌肉痉挛,他不知多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只听见男人漠然的声音:“你走吧。”
他的声音连同他这个人,好似都不再带有一点情绪。
时芙咬着唇瓣,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呼吸沉重的殿下,忽然拢住凌乱的衣袍,不管不顾的便外跑。
裴执玉漆黑的眼瞳凝着她,便瞧她的身影惊慌失措的消失在了远处。
是连一点留恋都没有的。
榻上的男人忽然轻笑了一下,缓慢的阖下了凤眼。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殿内重新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
料想除了青书,便再也没有旁人了。
早晨他没有饮药,体内便生了寒症。
此刻他定是将早晨的药端了来。
裴执玉不耐的蹙着眉,强压下体内的寒症,没有睁眼。
可鼻息忽然涌入了一阵熟悉的馨香。
女人柔软而温热的手心在额间轻触,她的声音含着几分担忧——
“殿下,起来喝药了。”
裴执玉缓慢地睁开眼睛,瞧见的便是女人雪白的腮。
时芙完全的弯下身子,双手紧贴着殿下的腰身,费劲地搀扶着殿下的身子。
叫他依靠在榻上。
指尖触过他浑身痉挛的肌肉,叫她整个人都有些心惊胆战。
她担忧得瞪圆了眼睛,又是急急地将食盒打开。
端出里头那碗白花花的药。
她低低地垂了眼眸,绯红从腮边到耳尖浮起,连着白玉色的脖颈一直往下。
几乎是浑身都燃着淡淡的粉雾。
男人安静地靠在榻边,便这样凝着她:“本王以为你走了便不想再回来了。”
“殿下病得这样重,奴婢哪里会是这样没心肝的东西?”
时芙垂眸,看着碗中白花花的药。
哪里会有人想喝这种东西呢?更何况是殿下这样风光霁月的君子。
他肯定也是不想的。
若不是他被奸人所害、走投无路,怎么会喝这样的东西?
时芙小心将手中的汤药递到了殿下的跟前,指尖都在发着颤。
一想到这热乎乎的东西还带着她的体温,她便不敢看殿下的眼睛。
“奴婢不会走的,殿下的病若是不好,奴婢便哪里都不去。”
鼻尖充斥着那股熟悉的馨香,比起往日越发浓郁。
男人听着她的话,缓慢掀开了凤眼。
时芙只听见他虚弱的声音,嘶哑又倦怠:“本王好似全然失了力气。”
时芙闻言,心是更疼了。
她是头一回见了从前身强力壮的殿下,如今病得都没了力气。
她的声音轻轻的:“那奴婢来喂殿下……”
男人的视线沉沉:“怎么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