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旁边种岛也试了,手还没收回来,气球已炸成一缕白烟。
“呃……”
他黝黑的脸膛更沉了,像蒙了层灰。
连他引以为傲的本能反应,在这玩意儿面前也彻底哑火。
可两人谁也没皱一下眉,转身就又取了个新气球。
练到日头升到正中,三船端着两份热腾腾的便当来了,抬手叫停:
“气球训练,今天到此为止。”
他朝木屋旁的小路扬了扬下巴:“那边有条瀑布,下午就爬它。”
话音落地,饭盒往石头上一搁,人就转身走了。
“爬瀑布?”
种岛嘴角一抽:“我真是亲手给自己刨了个坑啊!”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为什么一军代表大曲龙次总把“我快不行了”挂在嘴边。
“吃吧。”
石川却摇头:“吃饱了,下午才扛得住。”
“你这家伙……是铁打的?”
种岛苦笑:“训练得一步一个脚印,冲太猛,摔下来骨头都得抖三抖!”
“有道理。”
石川咧嘴一笑:“那我小心点,别摔就是了。”
“哈?”
种岛一愣,随即心头一震——
原来在石川眼里,所谓“难”,不过是脚下一块需要跨过去的石头罢了。
不多时,两人扒完饭,沿着小道往山里走。
走了约莫五百米,轰隆水声渐响。拨开树丛一看,一条十米来高的瀑布劈面而下,宽处三四米,水花翻涌如沸。
瀑布底下,是一汪清得能数清鹅卵石的深潭。
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瀑壁上——那里凸出几块湿滑的岩脊,覆满墨绿青苔,石面泛着油亮水光,明显久未有人踏足。
石川挑眉:“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
“半年上下。”
种岛摇摇头:“上一批新人离开,差不多五个月;再往前,就是平等院和龙次他们那会儿了。”
“这么久?”
石川叹口气:“难怪荒成这样……话说,入道教练真来实地看过?”
“怎么,怂了?”
种岛眯眼一笑,斜睨着他。
话音未落,这个平日懒散得能躺平一整天的前辈,竟率先踩上第一块湿岩,一手抠缝、一脚蹬壁,稳稳向上挪去。
可水流砸在背上,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每挪半步,小腿都在打颤。
越往上,他落脚越慢,越迟疑。
十米高的瀑布,硬生生磨了近二十分钟。
终于翻上顶端,他直接瘫倒在岩石上,浑身肌肉酸胀发烫,连手指都不想抬。
“前辈,撑得住吗?”
“撑……撑得住!”
种岛仰面喘粗气,咧嘴笑得龇牙:“这辈子没这么爽过!”
“这家伙……”
石川早习惯了他嘴硬心虚那一套。他望了眼白浪翻腾的瀑布,喉结一动,抬脚便上。
跟种岛不同,他几乎不犹豫——
脚掌一贴、腰腹一拧、手臂一拽,借力蹬跃干脆利落。
像只山间灵猿,蹭蹭往上蹿,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这人……也太野了吧?!”
种岛眼皮直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十米有多折磨人:水流砸得人睁不开眼,青苔滑得脚底打滑,岩缝窄得只能塞进半截指头……可石川偏像长了吸盘,三两下就窜到了顶。
再想起昨夜凌晨——
那人单枪匹马扛回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脸不红、气不喘,仿佛拎的是只空麻袋。
力量、耐力、协调性……全不是常人该有的水准!
此刻再看他攀岩的姿态,
“怪物”二字,不是调侃,是实打实的定论。
“呼……呼……”
十一二分钟后,石川翻身跃上瀑顶,胸口剧烈起伏。
“前辈。”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回头:“轮到你啦。”
“饶命。”
种岛舒展四肢躺在石板上,叼着根草茎晃悠:“入道只说‘爬瀑布’,可没写‘爬几次’。我上来了,任务完成——完美交差。”
“行吧。”
石川无奈耸肩。
稍作喘息,他纵身一跃,从十米高处直坠而下,“噗通”一声扎进潭里。
水花未落,他又从潭边爬起,甩甩头发,再次扑向瀑布。
“这家伙……”
种岛盯着石川那张汗津津却毫无动摇的脸,脸色变了好几回。
很快,石川第二次登顶,耗时略长,仍比种岛快出一大截。
歇了四五分钟,他又跳下、再攀。
这一次,种岛坐不住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已经强得离谱了!做人留点余地行不行!”
但是。
当视线撞上石川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种岛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紧接着——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和石川并肩而立,又一次攥紧岩缝,逆着轰鸣水幕向上攀去。
“这小子……还真是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啊!”
林影深处,三船倚在树干上静静旁观,嘴角悄然翘起:“有他在,种岛、远野那帮人,怕是连骨头都要被逼出新韧劲来。”
“呼……嗬……嗬……”
瀑布潭边。
第五次沉入激流、又挣扎着游上岸的种岛,瘫倒在青苔斑驳的巨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的喘息。
他真的快散架了。
这是头一回,身体从骨缝里渗出彻骨的虚脱,仿佛每块肌肉都在尖叫投降——可心底却烧起一团火:凭什么?凭什么还差一点?
他仰起头。
只见那个少年牙关紧咬,指节泛白,膝盖磨破渗血,却仍一寸寸往上挪,身影在飞溅水雾中倔强得刺眼。
种岛扯了扯嘴角,笑得又涩又哑:“喂……你这家伙,根本不是人吧?”
从前。
他嘴上常把“天才”“怪物”挂在新人身上,调侃归调侃,心里压根没当真。
可此刻——
望着那道身形已微微晃动、却仍稳稳卡在十五分钟以内的背影,种岛第一次打心眼里认定:这哪是人?分明是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这两天相处下来,他隐约摸到了门道:初中生的年纪,却早把网球刻进了筋脉里——不是靠蛮力,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旋转与重量的直觉。
不过。
等到第十一趟攀顶落地,石川也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他沉默片刻,翻身跃入深潭,浮出水面后拧干衣襟,和种岛并肩往木屋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还行。”
木屋外,三船正“恰巧”踱步回来,仰头灌了口清酒,目光扫过两人汗透的脊背,“晚饭热着呢,明早七点,准时开练。”
话音未落,木门“咔哒”一声合拢。
种岛和石川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位连越前、金大郎来了都照训不误的冷面教官,竟亲手炖了锅味噌汤——这种待遇,别说败者组,连U-17预备营的墙皮都闻不到半丝热气。
晚饭一扫而空,两人倒头便睡,呼吸沉得像山涧流水。
第二天。
击球训练重启。
苍耳尖刺寒光凛凛,气球薄如蝉翼。对它而言,扎破气球就像刀切豆腐——稍一碰,就“啪”地炸开。
但石川和种岛不是寻常人。
种岛天生手感刁钻,球拍一搭,球路走向便已在指尖活过来;石川更绝,手腕一掂,就能尝出球的转速、重心偏移几度、甚至胶粒磨损程度。
如今的他,活像位摸球三十年的老匠人,闭眼都能报出每颗球的脾性。
面对更锋利的新苍耳——
种岛选择把“无”的境界往深里凿,翻出七八种新变招;
石川则死磕旋转的毫厘之差:让球前端卸尽力道,只将劲儿悄悄绕到苍耳刺尖之外的虚空里。
结果?
种岛越打越顺,球拍挥出残影;
石川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十次尝试,九次爆裂,剩下一次……还是爆裂。
午后瀑布再战。
有了昨日经验,两人起步更快。种岛更是被石川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彻底点燃,懒散劲儿全扔进了水里。
这一回,他一口气冲了七趟!
而石川,硬生生撑到十三趟——指甲掀翻,小腿抽筋,却始终没松开岩缝。
每一次撕裂与重组,肌肉在咆哮中变得更密实,意志在灼烧里淬得更锋利。
第三天。
种岛已能收放自如,气球在他拍下鼓胀如满月,却始终不破。
石川却仍在原地打转。
试了又试,碎了再试。
噗通!
午后跃入深潭时,他忽然松开所有控制,任身体沉向幽暗水底。
水流裹住四肢,冰冷如针,却奇异地洗去了焦躁。
“嗯?”
就在意识飘忽之际,他猛地睁眼,抬手感受水流从指缝间滑过的推力——轻、柔、却无处不在。
“水……本无定形。”
“缓流时,它托起落叶,包容万物;急涌时,它削岩裂石,锋利如刃。”
“变的从来不是水,是它的状态……”
念头如电,劈开混沌。
哗啦!
他破水而出,湿发滴着水珠,径直走向瀑布。
却没攀爬,而是蹲坐在水流最温柔的边缘,任细流轻抚肩背。
“哦?”
种岛挑眉,眼神一凝。
哗——!!!
骤然间,他起身迈步,一步步踏进瀑布主脉!水流从十米高处砸落,哪怕只站在边缘,也震得他耳膜嗡鸣、皮肤生疼。
“水若无形……”
“那苍耳的尖刺,能不能也‘软’一回?”
灵光炸开,迷雾尽散。
踏!
踏!
踏!
他转身离水,朝种岛走去,声音平静却笃定:“前辈,今天就到这里吧。”
种岛一愣:“这就……结束了?”
因为今天的石川,连十趟都还没跑满。从体能状态看,他顶多只耗掉了半成力气,远未见疲态。
“这就认输了?”
远处林间,三船正盯着两人训练,心头猛地一沉:“这小子……终究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
倘若石川仅止于此,那六角中老爹那句“百年难遇”的断语,未免太失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