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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被害妄想症

    永禄七年(1564年)

    五月。

    昏迷了数日的三好长庆,终于悠悠转醒。

    在这昏迷期间,让他感觉发生了好多事情。

    他似乎看到了二条御所惨遭杀戮,将军足利义辉也饮恨当场。

    似乎又看到了本能寺燃起熊熊烈火,一个他不认识的武士,正站在火场中,对他发出刺耳的嘲笑。

    又似乎看到自己呕血的场景,呕出的鲜血变成一条毒蛇,死死勒住自己的脖颈儿,窒息的喘不上气来。

    直到今夜,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丝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他的意识。

    但随之而来的,是久卧的酸痛,以及干得冒烟的喉咙。

    “水————水————”三好长庆的声音,微弱如蚊声。

    他看到榻前一个朦胧的身影,正附身靠近自己。

    手里————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那东西的型状————

    象是给自己端来的水碗。

    不。

    不对!

    那东西尖锐,还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那分明就是一把匕首!

    顿时一股冰冷的、直达脑髓的惊惧,瞬间笼罩了三好长庆。

    刺客?!

    是谁?!

    足利义辉派来的?

    还是家中有人等不及了?

    三好长庆的心脏骤然加快,生产出肾上腺素给予瘫软的身体力量。

    首先是视力明觉,让他看清了来人。

    是一张憔瘁而熟悉的脸,是他的亲三弟,安宅冬康!

    虽然那张脸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碗沿几乎就要碰到三好长庆的唇边。

    但三好长庆因长期昏迷加药物影响,以及深入骨髓的三好义兴临终“遗言”:“安宅叔父,叛徒!”

    所以他产生了被害妄想症。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安宅冬康那张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变成了诡异、阴谋得逞的狞笑。

    安宅冬康手中小心翼翼的水碗,变成了闪着致命寒光的匕首。

    安宅冬康那微微前倾,试图喂水的动作。变成了发起致命一击的蓄势待发。

    “喝!”三好长庆使出浑身力气,一掌将水碗打翻!

    温水不仅溅湿了他的被褥,也溅到了安宅冬康的脸上。

    咣当!

    水碗摔得粉碎,碎裂的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贼......贼子!”

    三好长庆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恨意:“你......你想要......弑,兄,夺,位,吗?!”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安宅冬康的心头。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榻上形销骨立、却用怨毒的眼神看自己的兄长。

    弑兄?

    夺位?

    安宅冬康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日子,他衣不解带,日夜守候在昏迷的兄长榻前。

    他亲自尝药,擦拭身体,祈祷神明。

    他看着兄长在鬼门关前徘徊,心如刀绞。

    他拒绝了所有劝他休息,劝他更进一步的暗示,一心只盼着兄长能好转。

    他依旧深信兄长,那宛如定海神针般的兄长。

    他对兄长的忠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哪怕是之前责罚他居家蛰伏,依旧此心不改。

    所有当兄长昏迷之时,他义无反顾的前来,并付出自己的全部心力。

    可现在...

    兄长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半分亲情,只有憎恨与敌视。

    “兄......兄长......”安宅冬康的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

    脸色更是惨白如纸,甚至比三好长庆更象一个死人。

    他心中的委屈,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

    那是如坍塌一般的坠落感!

    他想要开口解释。

    可这需要解释什么?

    巨大的悲恸和冤屈,尤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微微打开的喉咙。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摄津守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松永久秀、三好长逸等人,冲进卧房。

    却看见眼神狂乱惊惧,手指颤斗指着安宅冬康的三好长庆。

    以及失魂落魄,呆立在一旁的安宅冬康。

    “主公您醒了?”三好长逸高兴的上前探视,但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

    松永久秀则眼珠子一转,立刻挡在三好长庆与安宅冬康之间。

    “主公勿惊,臣是久秀啊。”

    三好长庆一看是松永久秀,好似立马得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想要抓住对方的手。

    松永久秀立刻俯身上前,握住枯骨般的冷手。

    “久......久秀......他,他要杀我!”三好长庆激动的看着他身后的安宅冬康。

    “主公,您清醒一点。他是摄津守大人,您的亲弟弟安宅冬康。”松永久秀着重“介绍”了一下。

    “没,没错!他,他要弑兄,夺位!”三好长庆已然认定,死咬安宅冬康。

    松永久秀一听,立刻眼神质问的看向安宅冬康:“摄津守大人。”

    “主公病重至此,您既是三好家重臣,也是主公至亲手足。怎能行此大逆...

    ..唉......

    ”

    他再次叹息,坐实了安宅冬康“下克上”的罪名。

    其他人也怒视安宅冬康,轻信了家主的“胡话”,以及松永久秀的“质问”

    。

    此时的安宅冬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有兄长那毫不掩饰的憎恨指控,有松永久秀那落井下石的虚伪嘴脸,还有周围重臣们那千夫指的冷对目光。

    他明白了。

    他默默的转身,尤如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间让他心死的卧房。

    他没有回到城中的下榻之处。

    而是走到饭盛山城最高处的平台。

    这里,曾是他兄弟四人,俯瞰众生,把酒言欢的“老地方”。

    “兄长......您竟如此看我......”安宅冬康声音干涩,泪水忍不住的冲刷下来。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淅起来。

    唯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唯有一死,或许能够唤醒失智的兄长。

    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自己时,能有一丝迟来的愧疚。

    不再有一丝尤豫,不再有一丝恐惧。

    短刀出鞘,寒光闪过。

    安宅冬康闭上眼睛,猛地将刀刺入腹中!

    当剧痛传来之时,他仿佛听见了兄长当年的笑容,他们四兄弟都在。

    又仿佛看到了兄长那冷漠的眼神,他们四兄弟都......不在了。

    兄长...

    这下————

    您该信我了吧...